55学者评【从国际秩序失控到丛林法则再现】第9篇
冯玉军
北京大学教授
特朗普重回白宫以来，美国的国际战略与对外行为急剧变化，加速从国际秩序的维护者转变为颠覆者，不仅大打贸易战、强力施压盟友，还于近期抓捕马杜罗、强索格陵兰。美国令人瞠目结舌的反常行为，反映出世界已进入二战后“雅尔塔体系”和冷战后“自由主义国际秩序”双重崩溃、加速解体的关键阶段。
全球失序，首先反映在国际格局呈现出非线性变化的紊乱状态：美国硬实力企稳但软实力受损；中国综合国力稳居世界第二，但也面临一些新的难题；俄罗斯加速衰败，事实上已成二流国家，但以武力或混合战争方式搅动世界的能力仍在；欧盟、英国、加拿大、日本、韩国、澳大利亚等西方中等强国力量分布各有千秋，近来对美期望值下降，正积极谋求抱团取暖；以色列、土耳其、哈萨克斯坦等非西方中等强国都积极在本地区扩展影响；“全球南方”虽然成为热词，但利益分散甚至相互矛盾，难在国际政治经济体系中发挥一致性作用。其次，全球失序意味着旧有的世界运行规则正在全方位动摇，但同时也出现了一些引人瞩目的规则重构新迹象：国际政治领域，联合国包括安理会效率低下，矛盾重重，已经无力切实维护世界和平与地区安全，众多国家提出了加速改革联合国包括安理会的强烈呼吁。与此同时，特朗普提出建立“和平委员会”的倡议并向多国发出邀约，实际上是企图甩开联合国另起炉灶。尽管有个别国家已表态加入，但鉴于特朗普政府的流氓作风，美国的国际信誉已经大幅下降，“和平委员会”难以成为众望所归、具备广泛国际认可度和有效影响力的国际多边机构，大概率会沦为烂尾工程；世界经济领域，WTO已经被边缘化，难以在国际贸易与投资中发挥既有作用。特朗普政府滥用关税工具，给世界经济带来了巨大的不确定性。受多重因素影响，国际产业链、供应链加速断裂重组，俄罗斯在四年内已基本被排斥于美欧能源供应体系之外，美国对华的高科技“小院高墙”仍在持续施工。
与此同时，一些跨区域、小多边的FTA（如CPTPP、欧盟日本经济伙伴关系协定已经开张运营，欧盟-南方共同市场贸易协定刚刚签订，欧盟也在与CPTTP加强互动）都在不同程度向前推进。这说明，尽管普遍性的全球化遭遇挫折，但多元、多轨、多速的经济一体化依然具有顽强的生命力。
2020年11月15日，第四次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领导人会议以视频方式举行，会后15个RCEP成员国正式签署该协定。
（来源：新华社）
全球失序，是多年来各种国际矛盾持续累积的结果，也给中国的安全与发展带来了诸多挑战。但须看到，今日之中国不只是全球大变局的被动客体，更是最大自变量之一。今天的世界之变，在很大程度上是其他国际行为体应对中国国力上升、言说方式和行为方式变化的结果。因此，中国需要改变习以为常的“冲击—应对”模式，转而求诸于己，切实理解中国在当今世界的重要位置、作用与影响，积极发挥主体性，在大变局下有效维护自身国家利益和新旧秩序的平稳转换：首先，要确立观察世界之变的科学体系。未来十年，国际格局将呈现出一个分化组合、扑朔迷离的复杂场景。我们要调整长期以来单纯以GDP衡量国际力量对比的陈旧方法，把联合国人类发展指数、国家实力综合指标（CINC）以及综合国力净资源（总资产-总负债）等多元维度引入国际格局评判体系，看到国际格局绝非此消彼长的线性关系，而是异常复杂的多元互动体系。与此同时，既要看到静态的力量分布，也要看到动态的力量运用。只有这样，才能在多维立体空间中，确定不同国际行为体的准确坐标，准确把握大变局的脉动与趋势。其次，站稳立场、坚持原则。在国际秩序断裂重组过程中，要切实明确中国自身的身份定位、利益所在，真正站在历史的正确一边、站在人类文明进步一边，秉持和平、发展、公正、正义、民主、自由的全人类共同价值，以及国际法和联合国宪章的基本原则，保持战略定力，避免随风起舞。第三，乱局之下，宜静不宜动，相比于动用力量，善于守拙更加重要。要重新挖掘小平同志所提出的“冷静观察，稳住阵脚，沉着应付，韬光养晦，善于守拙，决不当头”战略方针的时代价值。第四，大变局下，要坚持办好自己的事情。把更多的资源和精力放在促进发展、保障民生上，酌情减少不必要的对外援助。坚持国际法原则、坚守国际道义，比简单提供援助更加重要。第五，适当调整国际战略布局。当下，美俄都在以不同形式颠覆既有国际秩序，对世界和平稳定构成巨大挑战。而加拿大总理卡尼近日在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上的讲话则集中反映了昔日盟友对美国肆意妄为的质疑和不满。这表明二战后形成的跨大西洋同盟体系出现明显裂痕，同时也展示了坚持传统价值观的中等强国在巨大的不确定性下希望抱团取暖、对冲动荡的强烈渴望。新形势下，我们要看到中等强国和区域合作组织日益增强且正面的国际作用，重新评估一些高风险国家在我国对外战略中的定位及多年来与其合作的成本与收益，调整地缘政治战略支点布局，强化中欧合作，重振中日韩合作，提升与加拿大、墨西哥、阿根廷、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以色列、土耳其、沙特等国的合作层次与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