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迪 | 中庸的未来秩序设想 | 海外看世界

32学者评大国实力变动与世界秩序转型第28篇

刘迪

日本杏林大学教授

当今世界正处于剧烈动荡与秩序衰退的过渡期。俄乌战争、加沙冲突、南海摩擦等地区性热点持续升温,全球气候谈判、WTO 争端解决、公共卫生协作等领域的多边机制功能受限。支撑战后秩序的大国权威与规范共识正快速削弱,而以“霸权稳定”为基础的制度逻辑日益难以维持。

围绕国际秩序的未来走向,可以大致归纳为三种路径:

1、悲观路径:世界将滑向结构性失控,阵营化对立、技术和贸易脱钩、地区安全困境会成为常态,多边机制被边缘化。冷战式集团政治或碎片化冲突可能长期存在。

2、乐观路径:在气候治理、人工智能伦理、全球公共卫生等跨国议题上形成新的普遍主义共识,建立超越国家主权的新型合作秩序,类似二战后布雷顿森林体系的再造。

3、中庸路径(现实可能性最高):既不预设现有秩序必然瓦解,也不期待迅速出现全面协作,而是在有限议题范围内,通过“机制性妥协”和“多层次协调”维系最低限度的稳定。

2025年4月10日至20日,“2025美国青少年匹克球人文交流中国行”在上海、深圳和北京举行,来自美国马里兰州蒙哥马利县13所学校的44名师生来华参访、以球会友。

(来源:新华社)

这种中庸路径的核心特征,在于不回避冲突与差异,而是承认竞争常态化背景下的有限合作可能。所谓机制性妥协,是指在既有制度框架内,通过规则调整、技术性谈判或临时性安排,避免议题全面失控;多层次协调,则表现为全球机制(如联合国专门机构)、区域组织(如东盟、非盟)与功能性联盟(如国际气候合作平台、数字技术标准联盟)之间的互动。

在这一中庸路径的格局中,美国、中国、印度、俄罗斯将分别扮演不同但相互牵制的制度与议题支点。美国仍将依托其在金融体系、全球科技创新和安全同盟网络中的深厚积累,维持在规则塑造与制度议程设定上的主导地位,但在面对新兴大国与南方世界的制度诉求时,不得不在部分领域接受“机制性妥协”,例如在数字税、气候融资、关键矿产供应链等议题上容纳多元标准。中国则会继续推动“一带一路”升级版与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等框架,通过基础设施互联互通、数字贸易和绿色能源合作,构建具有包容性但可分层参与的国际公共品网络,同时在全球南方议题上发挥制度整合与议程引领的作用。印度凭借其人口规模、技术外包优势和不结盟传统,将更多充当议题协调者与制度缓冲者的角色,尤其在数字治理、海洋安全与能源转型等领域,成为西方与非西方之间的关键桥梁。俄罗斯在经济与技术层面受制于制裁与结构性瓶颈,但在能源供给、粮食安全以及安全议题(尤其是中亚与北极)中,依旧具备议程干扰与区域再平衡能力,其与新兴经济体的双边与多边安排将在局部秩序塑造中发挥不容忽视的作用。四国的互动,不再是零和集团化的单线对抗,而是在多层次议题网络中形成既竞争又协作的复杂矩阵——这正是中庸未来秩序在现实运作中的生动体现。

应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邀请,来自日本各地的近300名青年于2025年5月24日至30日访华。

(来源: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

未来秩序可能呈现出一种弱霸权性、交错式、多层级的治理框架:

1、在安全、贸易、数字规则等核心领域,由若干区域与制度中心共同参与治理;

2、依托具体议题(而非宏大政治叙事)推动合作,如巴黎气候协定的延伸机制、疫情防控信息共享、5G与AI的国际标准化等;

3、不追求“和谐”,而以可操作的稳定为目标。

南北之间的结构性权力再平衡,将与各国国内战略调整同时发生。在这一过程中,相互承认、制度兼容与规范互动将成为能否形成最低限度秩序的决定性因素。当前,欧盟“战略自主”、东盟“印太展望”、非盟“2063议程”、金砖扩员等举措,反映了区域性制度自觉与多元秩序想象力的上升趋势,也为中庸路径提供了实践土壤。

可以预见,未来的全球秩序不会以一纸宣告确立,而将在碎片化与有限协调之间艰难前行。中庸之道并非妥协,而是在不确定与多极竞争时代下,维系合作底线、缓释冲突烈度、保留制度开放性的最具韧性与可持续性的治理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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