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学者评【日本政坛的乱与治】第16篇
卫娣
日本周南公立大学 讲师
高市早苗成为日本史上首位女性首相，这一历史性突破发生于政坛更迭频繁、经济长期踟蹰的“乱世”背景之下。面对通货膨胀压力、地缘政治动荡与增长动能不足的三重夹击，她提出以“应对通胀、成长投资、安全保障”为核心的三大经济支柱，试图以强有力的政府主导型政策重塑日本经济秩序。这一路线既延续了“安倍经济学”的扩张性财政基因，又展现出鲜明的时代转向。
与安倍时代以“摆脱通缩”为目标、依赖央行主导的“三支箭” （量化宽松、财政刺激、结构性改革）不同，高市早苗弱化货币政策作用，将“经济安全”置于核心，强调供应链自主、防卫开支提升与关键技术国产化。如果说安倍经济学是“危机应对型”的需求刺激方案，高市路线则更像“风险预防型”的战略重构，预示着日本经济政策从“增长优先”向“安全优先”的深刻转型。
在政策框架上，高市早苗延续了安倍时期扩张性财政的基调，两者都强调政府积极干预经济，通过财政手段提振需求。高市政权推行“负责任的积极财政”，主张通过增发赤字国债支持大规模成长投资，涵盖人工智能、半导体、绿色能源乃至“危机管理投资”等领域。这与安倍推动“新成长战略”的目标有一定重合，均试图通过技术创新带动长期增长。在应对通胀和税收方面，她提出废除汽油税暂定税率、提高所得税起征点、引入可退还税收抵免，并扩大对地方的交付金以支援中小企业等措施。短期内将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一般家庭与中小企业的负担，意图提振消费与投资的信心，其逻辑与安倍经济学中通过公共投资刺激内需一脉相承。
（日本企业占据份额首位的半导体材料 来源：日经中文网）
然而，最根本的差异在于政策重心的转移。安倍经济学以“摆脱通缩”为首要任务，其政策三大支柱都是围绕货币政策主导的需求扩张展开，高度依赖日本央行的超宽松政策。而高市早苗的三大支柱中，“安全保障”是全新的核心维度，凸显地缘政治风险上升背景下对供应链韧性、关键技术自主和国防能力的高度重视。她主张强化本土产业链、提升防卫开支至GDP的2%，并将经济政策与国家安全绑定，这已超越传统经济增长范式，转向“经济安全化”的战略思维。此外，高市早苗弱化了货币政策的作用，更强调财政主导的成长投资，且未将劳动力市场或企业治理等结构性改革置于突出位置。这意味着其政策更依赖政府主导的资源调配，而非市场机制的效率提升。
高市早苗推行减税与扩大公共投资并举的财政路线，短期内无疑将为日本经济注入活力，尤其在绿色转型、数字化战略产业领域的投入，有望带动就业、激发创新，并提升产业链韧性。其对关键行业实施定向税收优惠与补贴的构想，也契合全球供应链重构的大势，展现出主动塑造产业格局的战略意图。
然而，这种“财政主导”的高压经济政策潜藏巨大风险：持续加码的防卫开支与产业扶持若缺乏可持续财源支撑，势必加剧本已高企的政府债务，使财政重建目标更加遥不可期。目前日本的政府债务已超GDP 260%，在此沉重包袱下，持续扩大的补充预算若依赖国债融资，将使财政健全化目标愈发遥不可及。更值得警惕的是，在日元疲软与输入性通胀并存的当下，大规模财政刺激可能推升通胀中枢，加剧民众生活压力。高市的经济政策理念更强调“努力者应得回报”，相较前政权更少关注最低工资提升等再分配机制，虽契合其保守派意识形态，却可能加剧社会分化，动摇经济复苏的根基。
同时，高市早苗的经济政策也深刻重塑了日本对外经济战略的走向。其强调“经济安全保障”的理念，正推动日本从过去依赖全球化效率的贸易模式，转向以“友岸外包”（friend-shoring）为核心的供应链重组，强化与美欧及部分亚洲盟友在半导体、新能源等关键领域的合作，同时审慎评估对华依赖的风险。这一趋势虽有助于提升日本在动荡世界中的经济韧性，但也可能加剧区域经济阵营化，削弱自由贸易红利。此外，为配合产业扶持政策，日本或将更积极输出技术标准、吸引外资落地，争夺全球规则制定话语权。然而，若将经济政策过度安全化、意识形态化，不仅可能损害与邻国的经贸关系，也将限制企业在全球市场的灵活布局。高市上任后日元贬值、股市冲高，市场一度追捧为“高市交易（高市トレード）”，但政策可持续性仍待考验。
(2025 年 1 月 28 日位于日本北海道千岁市的 Rapidus 芯片工厂的施工现场。来源：CFP)
总体而言，高市早苗的经济路线是在“乱局”中寻求“治道”的大胆尝试。她以国家安全为锚，以财政扩张为桨，试图带领日本穿越全球变局的惊涛骇浪。然而，若不能在债务扩张与财政纪律、经济安全与开放合作、效率优先与社会公平之间取得平衡，这一雄心勃勃的所谓“安全优先”的经济政策恐难真正实现经济再兴，反而可能陷入新的结构性困局。能否带领日本真正走出“失去的三十年”，不仅取决于其政策的力度，更取决于其执政的智慧与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