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学者评【大国实力变动与世界秩序转型】第17篇
李晓东
日本爱知大学现代中国学部教授
国际社会纷争不断,局势动荡,既有的国际秩序受到挑战,其中,中美间的对立备受世界瞩目,这是因为作为唯一超级大国的美国在“美国第一”口号下从诸多国际事务中退缩甚至退群和另一方面的中国的崛起与此息息相关。
国际社会需要秩序,否则丛林法则必将横行。而在需要秩序却不存在世界政府的情况下,至少需要一个或复数的“领头大哥”负起维持秩序的责任,它被称为hegemony,翻译成中文就是霸权。
中国自毛泽东时代起就主张“不称霸”,反对霸权主义;另一方面,美国则把中国看作是其霸权的最大挑战者。这看似讲的是同一问题的两面,实际上二者之间存在着对“霸权”的认知上的错位。
首先,从中国反对霸权主义即可知晓,霸权在当代中国是一个贬义词,因为以霸权行霸道。1924年,孙中山在日本面向日本听众作了“大亚洲主义”的演讲,在最后,孙中山提出:“日本民族既得到了欧美的霸道的文化,又有亚洲王道文化的本质,今后对于世界文化的前途,究竟是做西方霸道的鹰犬,或是做东方王道的干城,就在你们日本国民去详审慎择”。孙中山的这番话在战后日本还常为反省战争的有良知的知识分子所引用。其实,霸道一词原本在中国的古典中虽不如理想的王道,亦非完全贬义,毕竟,霸道强于无序。但孙中山关于王霸的用法显然明确带着褒贬,现代用法也与此相同。在中文语境中,霸道、霸权首先意味着以强权、武力来迫使对方服从,为维护自身的利益和主导权而侵犯他国的主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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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权一词现在一般被用来翻译英文hegemony一词,然而,二者词义虽有相近之处,在含义却有不小偏差。例如,美国并不避讳使用hegemony,因为它在国际关系中意味着在政治、经济、军事乃至文化上超越其他国家的优势地位和影响力,并无褒贬之意。在美国的自我认知中,美国在世界上推行其具普世性的价值观以及维持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都需要保持其自身的hegemony的地位。同样,对其他国家来说,比起丛林法则支配的世界,由某国或某些国家的hegemony来维持的一定程度上的秩序的世界似乎更具有安全感些。秩序需要hegemony=霸权。这里的霸权(hegemony)确以实力为背景,但它与价值上的褒贬无关。hegemony=霸权并不意味单纯的强权,例如,现在美国在关税战中体现的强权恰恰有损于它的霸权(hegemony)地位。
现在美国将中国作为唯一的竞争对手,就是把中国看作是美国霸权的最大威胁,其根本就在于,在美国看来中国以其不同于美国的价值观意欲参与制定,或修改迄今为止美国主导形成的国际秩序规则。
对此,既然中国谈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在主张反对霸道、霸权主义的同时,不必讳言hegemony,它与中文语境中的霸权不同,人类命运共同体秩序的构建需要hegemony。这里的hegemony,笔者更愿称之为“引领力”,中国作为大国,“韬光养晦”已不再现实,且不论目前“当头”的实力和意愿,至少不用避讳谈引领力,中国围绕着引领力(hegemony)与美国及其他国家的对话不必是实力上的对抗,更非文明的对立与冲突,而可以是文明的对话与良性的竞争。这是因为,作为大国思考如何为世界提供更多的公共产品,如何引领世界走向和平,必将获得世界的更多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