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学者评【从国际秩序失控到丛林法则再现】第10篇
王建伟
澳门大学教授
虽然很多人都喜欢谈论特朗普外交的所谓“战略收缩”,实际上他上台之后推行的却是二战后历届美国总统都望尘莫及的扩张主义外交。在全球化高度发展,世界各国经济利益深度捆绑,国际秩序以多边主义为基调的21世纪,特朗普政府却频频推出带有鲜明19世纪帝国主义殖民主义色彩的政策主张。他擅自将“墨西哥湾”更名为“美国湾”,威胁“收回”巴拿马运河,试图吞并格陵兰岛,扬言将加拿大变成美国第51州,使用武力绑架委内瑞拉总统,以关税大棒逼迫其他国家出让经济利益,到处抢掠关键矿产资源,奉行赤裸裸的“强权即公理”的丛林法则。国际关系中很多过去认为匪夷所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在他的操控下却已经发生,正在发生或将要发生。特朗普何以能冒天下之大不韪,逆历史潮流而动,“复活19世纪的帝国主义”?

2025年11月25日,在美国首都华盛顿,美国总统特朗普离开白宫。
(来源:新华社)
首先,特朗普的个人特质不可忽视。他本人唯我独尊,藐视天下的“帝王思想”是其推行帝国主义殖民主义外交政策的核心根源。作为美国政治的非建制派代表,特朗普始终秉持“个人意志凌驾于规则之上”的权力观,他公然宣称自己不需要国际法,对他权力的唯一制约是他自身的“道德标准和理智”。这种想法与19世纪帝国主义者的霸权思维高度契合,他推崇美国历史上大肆推行殖民扩张的总统麦金莱,重提“天定命运论”,将美国的全球扩张定义为“自然且崇高”的追求,把国际社会视为可以凭实力随意掠夺的“丛林”,动辄以武力威胁、经济制裁为手段,试图将他国领土、资源与战略通道纳入美国的势力范围。他从不掩饰自己要通过开疆扩土,成为美国历史上一代雄主的野心。在他看来,国家间的交往无需遵循契约与法律,实力的强弱才是决定利益分配的唯一标准,这一理念成为其帝国主义外交冲动的思想基石。
其次,特朗普身边核心团队成员的强权政治思维,为其外交政策的落地提供了理念上的支撑。虽然特朗普政府外交决策层的不同派系在外交优先事项上存在分歧,但在奉行“美国优先”、推崇强权逻辑上却高度一致。“鹰派”代表人物鲁比奥等人主张重振“门罗主义”,在西半球建立美国的绝对霸权主导地位,将中俄等域外大国的势力和影响逐出美洲。“MAGA强硬派”斯蒂芬·米勒等人将外交政策与极端民族主义诉求深度绑定,支持直接吞并他国领土,他在电视节目上公开宣称主宰这个世界的是实力,武力和权力,别无他物,被称为是美国的“新纳粹”。特朗普的经贸官员如商务部长卢特尼克等所谓“经济民族主义派”则将外交视为经济掠夺的手段,鼓吹以关税为“武器”,向包括盟友在内的所有国家索取经济利益。整个核心团队形成了以强权为核心、以掠夺为目标的外交思维共识,成为特朗普推行新殖民主义外交政策的重要推动者和执行者。

2025年9月26日,在位于美国芝加哥西郊布罗德维尤市的移民与海关执法局办事机构,执法人员在路障内与抗议者对峙。
(来源:新华社)
再次,美国国内政治精英的制约无力,也是特朗普能够突破制度束缚、推行激进强权外交的重要内因。美国的三权分立制度本应形成对总统权力的有效制衡,但在特朗普执政期间,这一制衡机制已经基本失效。从政党层面来看,共和党已基本沦为“特朗普党”,党内精英为迎合选民、维护党派利益,对特朗普的激进政策一味妥协,鲜有实质性反对声音。从国会层面来看,共和党虽掌控两院,但并未形成席位上的绝对优势。民主党虽试图制衡,却因提不出能有效凝聚民心的替代政策,“阻挠议事”规则的限制等因素难以奏效。美国众议院日前未能通过限制特朗普对委继续动武的法案就是最新的例子。美国的司法系统虽然时不时给特朗普政府的内外政策制造一些麻烦,但是由保守派掌控的美国最高法院到目前为止尚未对特朗普的内外政策构成重大挑战。美国战略界和学术界包括前政要批评特朗普外交政策的大有人在,有的还相当尖锐,但是在关键时刻,鲜有通过采取集体行动引导公众舆论以对特朗普外交构成压力的事例。像加州州长纽森那样单枪匹马,特地跑到达沃斯怒怼特朗普的可以说是凤毛麟角。
第四,现有的以联合国为代表的国际组织和国际机制不足以对特朗普无视国际规则、推行霸权外交形成有效节制和惩戒。联合国作为当代国际秩序的核心载体,本应承担起维护国家主权、反对霸权主义的核心职责,但受限于自身的制度缺陷与大国博弈,其制约作用被大幅弱化。特朗普视联合国和国际法为无物,动辄绕开联合国采取单边军事行动与经济制裁,试图将联合国的作用边缘化。而由于联合国缺乏有效的集体决策机制和强制执行力,面对美国的霸权行径,只能通过声明、决议等方式进行道义上的反对,却无法采取实质性的预防和惩戒措施。即使如此,特朗普还是不满意。上任不到一年,不仅大规模“退群毁约”,而且试图“另起炉灶”。他刚刚牵头成立以他为终生主席并拥有最高决策权的所谓“和平委员会”,邀请60余国参加。他毫不掩饰地表示,虽然联合国可以继续存在,但是因为联合国的作用不彰,这个委员会将来很有可能取代联合国。很明显,和平委员会的目的就是要架空联合国,并使美国的霸权主义行径进一步合法化。

白宫官方账号上发布一张AI生成图片,画面里特朗普和一只举着美国国旗的企鹅在冰天雪地里并肩行走,远处还插着格陵兰岛的旗帜。
最后,世界其他大国或力量中心因各种原因造成的应对乏力,在一定程度上形成了对美绥靖和置身事外的态势和环境,客观上助长了特朗普霸权政策的气焰。事实上,其他大国,无论是西方的还是东方的,都不赞成特朗普在国际事务中的恃强凌弱,巧取豪夺,但却始终无法形成制约特朗普的合力。欧洲作为美国的传统盟友,虽因特朗普的关税威胁、领土索求与盟友责任转嫁而心生怨恨和不满,却因内部利益分歧和长期同盟关系的羁绊和惯性而陷入内耗,始终难以形成统一的反制立场。中俄虽在理念上始终坚持多边主义,反对美国的霸权行径,但在全球化背景下,中俄与美国存在广泛的经济和外交联系,为维护全球战略稳定,秉持理性克制的应对之道,聚焦于自身发展与多边合作体系的构建,并未采取针锋相对的对抗性策略。这在特朗普看来成为可利用的“妥协空间”。尤其是俄罗斯长期陷于和乌克兰的军事冲突,国力受损,无暇他顾,以至于普京会说出“格陵兰岛发生的事情完全不涉及俄罗斯”这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话来。所有这些都让特朗普能够做出一些美国在国力鼎盛时期都不敢做的事情而不必担心后果。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加拿大总理卡尼在达沃斯经济论坛发表的演讲被认为是“划时代”的,产生了振聋发聩的影响。卡尼在讲话中宣称西方国家一直推崇的所谓“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已实质性死亡”,修昔底德“强者为所欲为,弱者逆来顺受”的格言正成为国际关系的真实写照。中等强国若继续沉湎在旧秩序的幻想中,一味迁就强权、随波逐流,最终只会沦为大国博弈的附庸。他提出所谓的“价值现实主义(Values Realism)来寻找一条生路。在坚持西方基本价值观的同时,立足发展本国各方面的实力,加强战略自主,摆脱对单一霸权国家的依赖,通过集体行动让强权的胁迫行为付出高昂代价,只有这样才能避免成为霸权国家的“盘中餐”。可以说,卡尼的发言讲出了世界上大多数这一年来受到特朗普无休止霸凌欺负国家的心声。按理说,这样一篇讨美檄文由另一个能够主持国际公道和正义的大国来发表似乎更顺理成章,现在却需要加拿大这样一个中等国家来挺身而出,个中缘由,值得玩味和思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