逄锐之 | 纪念傅士卓老师 | 海外看世界

【追忆傅士卓(Joseph Fewsmith)】系列文章第13篇

逄锐之

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副研究员

2025年11月初,当陈昊师兄告诉我傅士卓老师因中风去世时,我十分愕然。记得离开波士顿大学时,他也不过70岁,去年圣诞节时我还给他发过邮件,前几年我入职世经政所的时候,他还向我表示祝贺。我回国后至今也未回美国,曾经列过一些如果哪天回到美国要做的事情,包括取回我落在系图书馆的上百本书、落在Bromfield 笔店的一枝威迪文 Le Man 100钢笔······当然,最重要的是拜访Berger和傅士卓老师等一众师友,他们对我在美学习期间的帮助可谓无微不至。但没想到,拜访傅士卓老师这一如此简单的愿景竟然再难实现。

2015年年初,凌晨,当我还在巴特勒图书馆加班加点准备期末论文时,在查看邮件的时候惊喜地发现了波士顿大学的录取通知,第二天,傅士卓老师便给我发来贺信,表示期待与我见面。来到波士顿大学后,他成为我最经常拜访的教授。我们探讨的话题包括精英政治、台海问题、中国外交。他多次表示其对所谓“威权主义”一词的反感,认为这一词汇笼统地概括所谓非“自由民主”国家政体,但每个国家的政体都有各自鲜明的特色,不能用如此笼统的词汇将他们混为一谈。他对黎安友和沈大伟所谓“威权弹性”亦有不同看法。虽然我们在这些话题上也常有不同的看法,但他经常触及我不曾想过的问题,拓宽了我看问题的视角,给我以重要启发。

学者傅士卓

(来源:波士顿大学)

他真的很喜欢中国,从大约50年前开始,研究中国已经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记得最后一次跟他长聊时,他说他正在研究中国共产党早期外交。在他女儿的婚礼上,他朗诵《诗经》的篇章。他希望看到一个真正的中国,所以,他既访问中国的大城市,也希望能够更多了解中国农村和偏远地区。他对中国的发展既表示欣喜,又担心中国年轻一代只因中国的强大而盲目自信,看不到中国一系列的社会问题,尤其是基层治理的问题。他对中国的风土人情也十分熟悉,在第一次得知我是青岛人时,他提到青岛啤酒,揶揄说:“你们的胃口都被污染了,才觉得青岛啤酒是玉液琼浆。”

后来,由于一系列原因,我开始专注于结构现实主义国际关系理论的研究,撰写论文的题目与他的兴趣点逐渐远离,我与他虽时常探讨其他的问题,但论文研究的话题却探讨不多。我的论文与中国问题并不相关,委员会成员也都是国关理论、方法与国关史的学者。但是,他仍然对我论文提供帮助指导。在我试图沿着硕士论文的思路研究权力转移理论时,他建议我案例研究不要做中美,因为这是一个正在进行时的权力转移,对于未来结果只能推测,故应该更加关注类似的历史案例······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2020年初,我回国内过年,由于疫情的原因,只能在线上答辩毕业。2021年在国内工作后,由于各种原因,也没能到美国拜访一众师友,只听说由于疫情和通胀,我熟悉的波士顿已经变化良多。这并不稀奇,现在的世界与2014年我初到美国时的世界,又何曾不是判若隔世。但是,环境变化,以至于世界格局的变化所能带来的唏嘘怎能比得上人生之无常!这两年经常听到以前的同学陆续毕业了,各自天各一方,现代社会“相隔万余里,各在天一涯”只是一种情感的表达,想见总能再见。然而,在2025年11月初的那一天,我知道,我再也见不到傅老师了。一个熟悉、曾经经常出现在自己生活中的身影,一个即使回国工作后也常常想起的身影,就此远去,再也不会在现实中相遇。呜呼,斯人已逝,怔怔地看着那个熟悉的邮箱地址,想发些什么,虽然知道永远不会再有回音。乃属辞云:历阶除以徐进兮,伫空居于旧巷;拂游尘之遮目兮,掩虚座而增凉。揭书章以玄思兮,馨翰墨之余香;寄鸿雁而不复兮,感斯人而怳怆。呜呼!哀泉台之杳隔兮,思故人以泫涕;惟志业之相继兮,迈精进以安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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