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旻华
台湾大学政治学系教授
在美国于去年12月中公布对台111亿美元军售的细节后，大陆于12月29突然宣布进行「正义使命-2025」联合演习，除了官宣强调演习是对「台独分裂势力与外部干涉势力的严重警告」，也明确点名赖清德政府勾连外部势力谋独。显而易见，外界会先将军演的原因直接指向大陆反制美国对台的军售，还有过去一段时间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台湾有事，即日本有事」的挺台言论。
不过在台湾社会中，另一个更强的归因看法，就是在军演的前一天三立电视播出赖清德接受郑弘仪专访时，其中提到「中国几十年来没有越雷池一步，是因为『实力不到』，因此台湾就只有一个选择，就是不断提高难度，『让他永远都达不到这个标准』。」这个时间上的巧合引起台湾网民的议论，特别赖总统的谈话直接挑明大陆是没有实力武统台湾的，并且是直接宣称目前没有足够实力，但未来有可能具备所以台湾需要持续增加防卫的力量，包括巨额的军事采购和全民防卫体系的建构。而网民所议论的，就是大陆的军演似乎有意直接打脸赖清德的谈话，把大陆具备武统台湾的实力展现给全世界看，当然也包括赖清德政府和所有台湾人民。
赖清德（右）上节目接受郑弘仪（左）专访
尽管台湾许多专家不认为这个巧合可以解释大陆军演的时机，因为如此规模的军演是需要时间规划和准备的。不过也有一些人士指出，大陆军演的意义不单单只是军事上的演训，也包括政治上的震摄，并且在时机的挑选上也具有相当的弹性空间。因此突然在赖清德专访播出后马上军演，不但可以验收解放军训练和作战的一体化成效，同时对于台湾民众来说，此举也可以达到降低赖清德谈话可信度的影响。
本文要指出台湾社会存在很强的同温层效应，就是对于大陆是否具备武统台湾实力的南辕北辙认知。有别于外界普遍认知大陆的军事实力远远超过攻台所需，台湾社会的确存在大陆军事实力不足的评估观点，特别在台派知识份子和亲绿支持者间尤为明显。这些观点，并不能单纯用荒诞不经来嗤之以鼻，从同温层的论述中，这是存在某些逻辑基础的，具体包括下面看法：
首先，大陆或许在第一击中可以摧毁相当的军事设施和瘫痪基础建设，但台湾未来建构的防空系统可以完全抵御这样的攻击。其次，大陆如果攻台，美日韩菲等集体防卫的援台力量可以制衡大陆的军事进逼。第三，大陆是没有能力登岛接管台湾的，不管是两栖登陆，还是进行空降作战，台湾完全有能力歼灭这些登岛的作战部队。最后，大陆过去三年在解放军内部的政治清洗，已经让军事作战成为不可能采取的选项，因为隐身在中共政权内部的反对者，特别是有可能被整肃的高阶将领，会起身挑战中央领导。
不管上面看法从其他角度看多么荒诞，但是根据笔者的亲身接触，台湾社会存在相当比例的政治人物、专家、学者、政治人物以及平民百姓，对于大陆是否具备攻台实力此一命题有很大的怀疑。并且在这一群体中，他们普遍认为台湾内部，甚或国际社会，如果认为大陆是具有武统台湾实力的，是因为他们受到中共认知作战的影响而陷入同温层中。换句话说，如果外界认为这群否定大陆具备武统台湾实力的群体是昧于现实的同温层的话，这个群体本身也有意识地强烈认知那些与他们不同意见的对造才是陷入中共认知作战陷阱的同温层。
两方彼此视对方为盲从的同温层，在评估大陆是否具备武统实力上有截然不同的认知和判断，这现象本身对于两岸关系的发展就是巨大的风险。当大陆透过军事演习来释放出对台是有足够能力来武统台湾时，台湾社会却存在两极化解读大陆军演的同温层效应，最终在政治上让统独支持者按各自其意识形态来强化其原有的看法，导致对大陆军演反应的麻木。如果长期下去，大陆军演失去了传递政治讯号的功能，而台湾社会也逐渐适应大陆提升军演强度而依然故我，则结果就是不断抬升军演的强度，最终超越某种限度而让两岸发生实际的军事冲突。
上述所指出的同温层效应，除了受统独意识形态影响外，某种程度也是台湾巩固防卫韧性的必要基础。但是这样的认知一旦过度被强化，成为信仰而非基于客观事实的评估，最终就会让理性应对两岸关系的基础不在，双方无法有效沟通，敌意螺旋不断升高，最终走向军事冲突的结果，这是目前相对来说比较不受到外界关注，但却是令人相当忧心的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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