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学者评【日本政坛的乱与治】第1篇
吴寄南
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资深研究员、上海市日本学会顾问
高市新政权问世后,日经指数创下49000日元的历史最高记录。与此同时,日媒发表的内阁支持率之高也令人咋舌。《读卖新闻》于10月21日、22日举行的民调表明,高市内阁支持率为71%,为战后第五高,相当于石破内阁最后一次调查时的两倍。共同社的民调结果是,高市内阁支持率64.4%,低于菅义伟内阁的66.4%,但高于岸田内阁的55.7%和石破内阁的50.7%。
战后历届内阁中,支持率先扬后抑,高开低走的屡见不鲜。远的且不说,鸠山由纪夫内阁问世时支持率曾高达72%,3个月后便跌至47.2%,翌年5月更跌至20.5%,进入随时可能倒台的“危险水域”。那么,高市内阁会不会重蹈闪亮登场,黯然下台的覆辙呢?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图片来源于美联社。
喝彩声中隐含崩盘要素
作为日本历史上第一位女首相,高市早苗此番上位多少给人以耳目一新的感觉。她个性张扬,语言犀利,擅长造势,博取眼球,是典型的“剧场型政治家”。《读卖新闻》的民调表明,18至39岁年龄层的受访者,对高市内阁的支持率高达80%,比石破内阁最后一次调查时的15%高出4.3倍多。这显示年轻人更青睐高市。然而,在对高市内阁的一片喝彩声中,也有一些评论家认为,高市新政权未必能像她所尊崇的安倍内阁走得那么远,甚至可能是一年左右就告终的“短命政权”。其理由有三:
第一、高市强势、失衡的运作方式难以弥合自民党内的裂痕。高市在总裁选举中仅以29票差距战胜其对手小泉进次郎。虽然她当选后信誓旦旦地表示要秉承举党一致方针,但在自民党和内阁人事安排上表现出论功行赏、亲疏有别的色彩。她让总裁选举中出了大力的前首相麻生太郎“回锅”自民党副总裁,让麻生太郎的妻弟铃木俊一任干事长,让麻生派大将有村治子任总务会长。日媒讥讽高市内阁将会是“第二次麻生内阁”或“麻生高市内阁”。与她同台竞争的小泉进次郎和林芳正虽然分别被任命为防卫大臣、总务大臣,但站在他俩背后的前首相菅义伟、岸田文雄和石破茂却明显被冷落。特别是高市不顾党内外强烈反对,执意启用涉“黑金”案的原安倍派“五人众”领袖之一的萩生田光一担任自民党代理干事长,让其余7名原安倍派涉“黑金”案议员担任副大臣或政务官。自民党内的非主流势力势难接受这种“返祖”现象,很可能选择适当时机,附和在野党发起的倒阁攻势,逼高市下台。
第二、自维两党的功利性合作难以摆脱少数政党执政的窘境。高市在公明党脱离执政联盟后与日本维新会“闪婚”,虽然加上少数保守系的派系议员最终让自己在首相指名选举中侥幸胜出,但日维两党在众参两院的议席分别只有231席和116席,达不到过半数的233席和125席。过去26年里,公明党的后援团体创价学会平均在每个小选举区可动员2万张左右的选票。相比而言,日本维新会除大阪地区外支持基础非常薄弱,自民党候选人很难指望能得到其选票的加持。《产经新闻》按照2024年众议院选举结果推算,如果失去创价学会的选票,自民党将在52个小选举区败选,而最大在野党立宪民主党将增加39席,两党议席数由196对148变为144对187席。自民党将失去政坛“老大”地位。值得注意的是,日本维新会采取与自民党“阁外合作”的方式,并拒绝同自民党协调小选举区的候选人调整。评论家分析,日本维新会显然是不愿承担联合执政的责任,保持进退自如、随时出走的自主性。

图片来源于央视新闻。
第三、日本国内物价上涨的痼疾很难在短期内得到根本解决。高市在10月24日临时国会发表施政演说,将抑止物价上涨势头列为内阁最重要的施政目标。然而,日本核心CPI已连续49个月同比上升,10月份有超过3000种食品集中涨价,日本民众尤其是收入偏低的年轻选民苦不堪言。然而,高市开出的“药方”,无非是取消燃油附加税,发放电费补贴等,而这些举措都需要在临时国会通过补充预算才能付诸实施。其中,光取消燃油附加税一项就将产生1.7万亿日元的税收窟窿,其阻力可想而知。高市内阁沿袭安倍时代的积极财政路线,试图通过“收入增加—-活跃消费—-经济增长”。但这一路线显然走不通。因为日本政府的总债务已高达1350万亿日元,GDP占比266%,居发达国家首位。每年光利息就需支付16.5万亿日元。如此巨大的债务已成为悬在日本经济上空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高市内阁支持率在所谓“蜜月期”内的上升势头很快便会像“过山车”般地掉头向下,年底年初就能看出端倪。

图片来源于路透社。
光鲜外表难掩致命软肋
让高市内阁“高开低走”的原因可能不仅仅是其政策失误,还包括高市本人的表现欠佳。
高市先后10次当选众议院议员,常年占据日本政坛和媒体报道的“C”位。但随着她的知名度和曝光度不断提高,引起人们质疑和诟病的争议点也逐渐增多。其中有不少是深入追究便足以让她信誉扫地的致命软肋。
软肋之一:履历造假。日本政坛最忌讳的是学历、履历造假。高市早苗在1987年曾由松下政经塾提供经费,赴美担任民主党籍联邦众议院议员帕特·施罗德(Patricia Schroeder)事务所的助手。然而,高市在竞选海报和自己的著作中却杜撰了一个“联邦议会立法调查官”的职衔。2016年,一位名叫鸟越俊太郎的媒体人揭露高市在美国议员事务所只是负责倒茶、复印文件的实习生,“立法调查官”属于履历造假。高市则辩解说,这一头衔是出版社编辑担心读者不便理解建议自己使用的,她在1993年后就不用这一职衔了。然而,有人找出高市在1995年出版的《高市早苗 永田町日记》一书中依然使用这一职衔。如果有心人抓住这一把柄,再次炒作高市履历造假的话,恐怕会出现“蝴蝶”效应,引发足以掀翻高市的连锁反应。

软肋至二:黑金嫌疑。原安倍派是自民党“黑金政治”的大本营,其正式名称是“清河政策研究会”。高市自1996年从新进党跳槽到自民党后一直置身其中,直到2012年才退会。高市本人虽然没有被牵连到前年底曝光的“宴会券丑闻”,但她的议员事务所也曾被媒体披露有“漏记”政治捐款的违规行径。神户学院大学教授上胁博史就曾向检察当局举报过她。2015年4月,日本的《邮报周刊》披露,日本政策金融公库向三重县铃鹿市一家农户贷款2.4亿日元,其中有1亿日元布不知去向,据说这笔贷款有高市弟弟友嗣的介入。事情闹大后,时任首相的安倍晋三亲自出面为高市洗清嫌疑,迫使《邮报周刊》不得不公开致歉,但联系到该刊曾言之凿凿地表示握有充分的证据,不排除这桩旧案哪一天会再次翻出来。
软肋之三,擅权恐吓。高市出任总务大臣后,于2016年2月8日在众议院预算委员会答辩时公然威胁道,如果发现有哪家广播电台或电视台的报道有欠政治公平性,而总务省的行政指导难以见效的话,她将作为主管大臣依据《电波法》予以停播处分。此言一出便引起轩然大波。“东京都律师协会”、“私营电视台劳动组合”和“日本记者协会”等团体纷纷发表声明,谴责高市此番发言意味着政府对传播媒体的非法介入。在国际上,“无国境记者团”、“国际传媒组织”等团体也对日本能否保持大众传媒的独立性表示担忧。这场风波一直延续到2023年,日媒曝光首相官邸曾有人试图修改有关《电波法》的解释帮助高市过关。高市坚称这是“捏造”,直到总务省找出相关文件后才被迫承认是自己“忘记”了。
软肋之四,违规吃请。日本国内对政治家接受企业送礼、宴请等等一直比较敏感。然而,高市在总务大臣任内却多次接受属于自己管辖范围的、日本最大通信公司NTT社长泽田纯等高官的宴请。据《文春周刊》曝光,宴请地点是在东京麻布十番地一家名为“KNOX”的高级会所。高市辩解说这家会所是NTT投资的,有4折优惠,自己的秘书也付了1万日元餐费,因担心没有付足,事后还给东道方的3人分别赠送了礼品作为补偿。高木的辩解实在苍白无力。担任过律师的前大阪府知事桥下彻就批评说,高市接受NTT宴请是否违反国务大臣行为规范的。日本有关市民团体还就此事向东京地方检察厅提出举报。在自民党“一强”时代,这桩案子是压下去了,但违规吃请毕竟是政治家的大忌,终究还是会有一天重新兜出来的。

与新任各省副大臣合影的高市早苗。图片来源于时事通讯社。
软肋之五,怪异合影。2014年9月,法新社、《卫报》、《泰晤士报》等国际知名媒体纷纷披露,高市曾在2011年与日本右翼团体“国家社会主义日本工人党”代表、希特勒的狂热追随者山田一成在她的议员事务所办公室的日本国旗前合影。这桩丑闻立马引起日本舆论哗然。《东京新闻》评论说,这件事如果发生在欧洲的话,高市是必须立即辞去议员职务的。在随后举行的记者招待会上,高市辩解说自己不清楚山田属于哪个团体,也不知道他的思想信条,与他合影是所谓的“不可抗力”造成的。事后,高市事务所要求山田一成和相关杂志社分别删除掉在公众号以及杂志上发表的合影照片。风波虽然暂时平息了。但毕竟还是高市政治生涯的一大污点,不排除在高市开始走下坡路时,日本媒体旧事重提的可能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