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学者评【领导人在世界变局中的作用】第15篇
孙太一
美国克里斯多夫纽波特大学副教授
自20世纪70年代末肯尼思·沃尔兹(Kenneth Waltz)提出《国际政治理论》(Theory of International Politics)以来,结构现实主义(Structural Realism,又称新现实主义)成为国际关系领域最具影响力的理论范式之一。其理论贡献在于提出了一套“体系—结构—行为”的解释框架,将国际政治理解为由无政府状态和国家能力分布所塑造的结构性约束。沃尔兹主张,国际体系中的国家虽然在功能上相似,都是为生存而竞争,但由于能力分布不均,体系会呈现不同的极性格局,并进而决定战争与和平的可能性。
然而,随着全球格局巨变和领导人个人作用的凸显,单纯从国家层面来理解结构已显不足。本文提出一种理论延伸——个人化结构现实主义(Personalist Structural Realism, PSR),主张将国际关系的基本单位由国家转向个人领导人。对于强人而言,国家、制度与官僚体系在此框架下可能会变为领导人手中的工具,而领导人之间的互动,对各自权威的认知,以及个体对“势”的把握,才构成当代国际结构的核心。本文试图在继承沃尔兹体系理论逻辑的基础上,探索一种新的理解路径。
沃尔兹的结构现实主义与国际结构的核心命题
自沃尔兹提出结构现实主义(structural realism)以来,国际关系研究长期建立在“国家是分析基本单位”的假设之上。沃尔兹认为,国际体系的根本特征是“无政府状态”(anarchy),在这一前提下,国家的行为由体系结构决定,而非由内部属性或领导人偏好所驱动。体系结构的关键变量是权力在国家之间的分布,也就是极性(polarity),它决定了国际体系的稳定性与冲突模式。沃尔兹的理论有三大核心命题:
1. 无政府状态:国际体系缺乏一个高于国家的权威,各国只能依靠自助(self-help)来保障生存。
2. 功能相似性:所有国家都承担相似的功能,即追求生存与安全,差异仅在于能力大小。
3. 能力分布决定结构:体系的结构取决于国家间物质能力的分布,表现为单极、两极或多极格局。
在沃尔兹看来,两极体系最为稳定,因为大国之间的关系更为清晰,联盟转移的不确定性较低。相比之下,多极体系则因联盟灵活与计算复杂而更容易出现误判与冲突。

2017年2月10日,在美国华盛顿白宫,美国总统特朗普(左)与到访的日本首相安倍晋三会谈后准备前往佛罗里达。
(来源:新华社)
从国家到领导人:个人化结构现实主义的提出
个人化结构现实主义并不否认无政府状态与结构制约的存在,而是重新定义了体系的基本单位。与沃尔兹强调“国家”不同,个人化结构现实主义认为真正的互动发生在领导人之间。国家、政党、军队、官僚体制固然重要,但它们在国际结构中只是中介性存在,领导人已成为权力运用与决策的最终承担者。
在PSR视角下,极性(polarity)不再是国家能力的分布,而是领导人之间权威的分布。
1、如果某位领导人被普遍认可为对他人(包括他国领导人)具有支配性影响,则形成单极格局。
2、若两位领导人之间的互动被认为足以塑造体系走向,则呈现两极格局。
3、当多个领导人各自具备相当的影响力时,体系趋向多极。
这一视角能解释一些“传统结构现实主义难以解释的现象”。例如,欧盟的整体经济规模和军事潜力不容小觑,但在国际博弈中却屡显被动。这并非因为欧盟的“国家实力”不足,而是因为其领导人个体在特朗普、普京等强势领导人的眼中缺乏足够的存在感和决断力,从而在结构中被边缘化;反之,一些中等体量国家的领导人(如土耳其的埃尔多安)却因其认知中的个人权威与实力而能在体系中发挥超越其国家物质实力的作用。
与传统结构现实主义不同,个人化结构现实主义并不将国家整体视为行动者,而认为领导人个体才是国际体系的基本单位。国家在这一框架中仅仅是领导人权力的承载平台。不过,领导人的个体特质或私人偏好并非核心变量,因为如同沃尔兹所言,体系结构的力量大于个体意志。但与沃尔兹的论述不同的是,体系结构并不是由国家实力的分布所决定,而是由领导人能力的分布及其相互认知所决定。换言之,当代国际政治的竞争格局,是一张由领导人个人能力、地位认知、对筹码使用的可信度与决断力,以及领导人间互动博弈所构成的结构性网络。
“势”与领导人权威:结构的真正动力
与沃尔兹关注物质能力不同,PSR强调领导人权威的来源并非纯粹的资源禀赋,而是其对“势”的感知与借力能力。这里的“势”可以理解为历史条件、社会思潮与国际环境的合力,也就是中国思想中的“时势造英雄”。
毛泽东在1927年初回到湖南农村考察,发现农民运动“其势如暴风骤雨,迅猛异常,无论什么大的力量都将压抑不住”。于是,在他3月撰写的《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中,他就发出了面对已经存在的势不可挡的农民运动的拷问:“站在他们的前头领导他们呢?还是站在他们的后头指手画脚地批评他们呢?还是站在他们的对面反对他们呢?每个中国人对于这三项都有选择的自由,不过时局将强迫你迅速地选择罢了。” 毛选择了站在前头领导他们。所以,与其说是毛主动设计并推动了农民运动,不如说是他洞察到了已经存在的“势”,借势塑造了自身的地位与实力。
同样的,特朗普也是洞察到了美国社会已经存在的反全球化、反精英化和民粹主义的浪潮,借势提升自己的地位。我们如果追溯特朗普一直以来的言论,他其实在社会议题上并不持保守立场,尤其是在堕胎和性别多元化等议题上,在参选总统前甚至立场更接近民主党左翼。但特朗普选择“借势”,使自己成为保守潮流的代言人。因此,领导人并非“从零创造现实”,而是通过借势、放大并引导已有趋势来获得权威,哪怕这需要改变自身的特质与偏好。PSR认为,真正的结构动力来自于领导人之间对彼此权威和势能的相互认知与塑造。

稳定与冲突的新解释
在沃尔兹框架下,两极体系最为稳定。但在PSR框架下,体系稳定与否不仅取决于领导人数目,还取决于,领导人对“势”的把握是否准确;领导人之间的相互认知是否清晰;以及领导人权威是否得到他人承认。
如果领导人之间的权威认知存在高度重叠,并且对大势判断一致,体系更可能保持稳定;反之,若领导人误判“势”,或彼此低估/高估对方实力,则更容易引发误判与冲突。例如,贸易战的结局并不一定完全与经济体的大小直接相关,还源于对对方领导人使用报复手段的方式,动员社会资源及说服内部承担代价的能力相关。特朗普政府从2025年4月初开始的对中方的不断加码,到夏天逐渐趋于软化,也是因为领导人之间认知进行了重新校准,对意图、权威、“势”有了新的把握。
个人化结构现实主义尝试拓展分析单位,从国家转向领导人,以解释当代国际政治中“强人政治”的复兴现象,它对“极性”的概念有了新的探索,不仅考虑物质能力,也考虑领导人权威和实力的关系性分布。在个人化结构现实主义框架下,依旧是“时势造人”,“势”是领导人实力与权威塑造的关键因素。领导人并非仅凭个人意志塑造现实,而是借力于结构性趋势。这也能说明为何欧盟这样的经济巨人缺乏全球权威,而一些中等强国却能在结构中发挥显著作用。归根结底,个人化结构现实主义的核心可以概括为“时势造人后由领导人的实力关系决定极性分布的变化”。
个人化结构现实主义既继承了沃尔兹关于国际结构制约的基本洞见,又对分析单位、极性定义和结构动力作出新的解释。它揭示了国际体系中的个体互动与领导人间对权势认知的重要性 – 国际体系的发展往往并非仅取决于冷冰冰的国家物质实力对比,而是同样要考量充满张力的领导人的权威竞争。领导人能否感知并借用“势”,能否在相互认知中塑造权威,决定了其在结构中的位置,也决定了国际政治的稳定与动荡。由此,PSR为理解当代世界的“强人政治”与国际结构的演变提供了新的理论工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