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俊玮
浩瀚智库研究员
与西方国家在上世纪60年代中期到80年代中期经历的一系列联盟危机相比,当前西方联盟危机的一个重要变化是,其核心问题已从“如何共同应对外部威胁”部分转变为“美国的安全承诺是否仍然可信”。欧洲近年来推进核自主,既是当前西方联盟危机的一个重要表现,也是欧洲对这场危机的一种积极应对。
自特朗普在2025年1月重返白宫以来,美国政府在欧洲安全和防务问题上的一系列政策调整与表态,增加了欧洲对美国长期安全承诺的疑虑,促使欧洲国家在短期内仍无法摆脱对美国核保护伞依赖的情况下,设法寻求一定程度的核自主。英法作为欧洲仅有的两个核武器国家,于2025年7月签署《诺斯伍德宣言》,首次声明两国将就各自独立的核威慑力量进行协调,并成立由法国总统府和英国内阁办公室共同领导的核指导小组。法国总统马克龙还在2026年3月宣布对法国核威慑政策作出重大调整,除增加核弹头数量之外,还提出“前沿威慑”的新构想,并向欧洲盟友开放参与相关核威慑演习和战略协调,作为对美国延伸威慑的补充。截至2026年9月,已有10个国家以不同方式参与法国“前沿威慑”倡议。此外,德法也建立了核事务高级别协调机制,并计划开展包括德国参与法国核演习在内的具体合作。

(俄罗斯外交部长谢尔盖·拉夫罗夫于 2026 年 9 月 26 日在纽约联合国总部发表讲话。 来源:Reuters)
不过,面对英法核力量在规模及其配套支持能力上均远远低于美国这一现实,至少在短期内,欧洲仍离不开对美国延伸威慑的依赖。北约的核威慑体系仍主要依靠美国部署在欧洲的核武器,同时欧洲在若干关键高端防务能力上仍高度依赖美国,包括战略预警、情报监视侦察、指挥控制、导弹防御以及太空能力等等。因此,且不说欧洲内部在核威慑问题上的种种分歧,仅从能力建设和成本来看,欧洲要撇开美国、另起炉灶是不现实的。目前其追求的目标更近于形成一个不完全依赖美国、而非完全摆脱美国的第二层威慑:万一美国的核保护伞不可靠,即美国因担心自身遭受核打击而不愿为欧洲承担核风险,那么欧洲至少还有一个“B计划”。
欧洲试图通过增加核自主性来降低对美国的不确定性,却可能同时增加俄罗斯对欧洲战略意图的不确定性。从欧洲的角度看,是试图通过提升自身核能力,来填补美国核保护伞可能出现的缺口,从而维持对俄罗斯的有效核威慑。但在俄罗斯看来,法国核威慑向欧洲盟友延伸,以及未来可能出现的核相关力量前沿部署,可能改变其对欧洲核力量和战略平衡的判断,因此俄方可能进一步强化核威慑,包括加强核信号释放和前沿部署等。这样,欧洲与俄罗斯就可能陷入新的安全困境:双方都认为自己是在防御,但一方增强安全的措施却会被另一方视为威胁,从而引发新一轮反制。欧洲国家内部不同的安全感知、对法国核威慑的不同信任程度以及对俄罗斯反制措施的不同反应,也会给欧洲自身核威慑能力建设带来诸多变数。这些因素都会使未来建立新的欧洲安全框架的努力面临更大、更复杂的挑战。
对于欧洲加强自身核威慑能力,美国的态度则存在两面性。一方面,欧洲承担更多防务责任,可以减轻美国在欧洲安全上的部分负担,并为美国调整全球战略资源配置提供空间;另一方面,如果欧洲提升军事自主、尤其是核自主能力的进程削弱美国对欧洲的战略影响力,甚至逐渐形成一个与美国主导的北约体系平行的安全体系,那么这显然会削弱美国在欧洲安全事务中的中心地位。从目前公开表态来看,美国和北约更强调法国“前沿威慑”应与现有北约核威慑体系保持协调,而不是将其视为美国延伸威慑的替代方案。这意味着,欧洲核自主与美国主导的北约核威慑体系之间,更可能形成一种既有合作又有竞争的关系。
对中国而言,欧洲核自主的直接军事影响目前相对有限,但其对美国主导的联盟体系的长期影响值得关注。西方联盟未必正在走向简单的衰落或解体,而可能从过去高度美国中心化的体系,逐渐转向美国仍占主导、但欧洲盟友拥有更大战略自主和风险对冲能力的多中心体系。这既可能为美国将更多资源调往印太方向创造条件,也可能增加美欧在对华战略上的分歧,从而使中国面对一个更加复杂、但也更加多元的西方战略环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