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学者评【日本政坛的乱与治】第2篇
杜进
日本拓殖大学教授
高市早苗成为日本宪政下首位女首相的曲折经历，验证了政界流传的一句老话：“一寸之前即是暗”（日语为「一寸先は闇」，英文通常翻译成”No one knows what the future holds”），即你根本无法预测下一个瞬间会发生什么。这句话有两层意思，首先是用来解释达到现状的不可思议的过程，日本的政党之间和政治家之间的争斗是如此扑朔迷离，以至于不等最终结果公诸于世，你很难了解其中的奥秘；另有一层意思是说将来不可预测，从现状出发，你很难预判下一步会发生什么情况，或者说前途莫测。
这并不是说日本政治不能成为有意义的分析对象。如果我们用把考察的镜头放宽，把光圈放大，就不难看出：在近年日本政治和经济的底流中，有一个挥之不去的阴影，那就是一年多前遇刺身亡的安倍晋三原首相的影响，尤其是他留下的负的遗产。
2017年5月18日，安倍晋三在东京国会下院全体会议上与内务大臣高市早苗交谈。来源：视觉中国
挥之不去的安倍晋三阴影
在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日本政界可谓波涛汹涌，险象迭生。经过两次国会议员选举和两次自民党总裁选举后，总理肖像从岸田文雄更换成石破茂，现在又有了高市早苗。
岸田文雄是自民党内自由派宏池会首领，他的登基曾被认为是替代保守派安倍晋三的“疑似政权交替”，或党内政变。岸田在任期间确实想纠正安倍经济学带来的弊病，即过度的金融宽松和松弛的财政纪律带来的种种弊病。他提出建设“新资本主义”的构想，试图提高工薪阶层的实际收入，并通过政府政策和战略性投资的引导，用官民合作的方法加速日本的数字转型和绿色转型，加强经济韧性，使日本经济重返增长途径。但是安倍的遇刺身亡中断了他的改革进程。自民党与统一教会的暧昧关系，以及政治献金漏记等丑闻，暴露了安倍留下来的负的政治遗产，即利益交换和暗箱操作。疲于应付的岸田试图通过解散派阀和修改政治献金法案等方法来应对这一政治危机，在遭遇党内激烈抵抗后，岸田决定舍身求全，宣布自己在自民党总裁选举中不出马，并希望通过“党内民主”使自民党内凝结新共识，寻找新出路，结果是出现了石破茂，小泉进次郎，高市早苗等“九龙夺珠”的局面，在激战中胜出的是以反对安倍晋三著称的石破茂。
图片来源于日本经济新闻
根据日本政治的制度安排，首相由议员提名选举产生，拥有半数以上席位的执政党党首石破茂登上了首相宝座。石破立即解散了众议院，希望通过选举挽回自民党的颓势，但是，事与愿违，陷入政治献金漏记丑闻的自民党议员相继落马，联合执政的自民党和公明党未能保住过半数的席位，致使国会运营困难重重，政府提出的政策和法案很难通过。在内政和外交尚未来得及展现石破政权特色的情况下，迎来了参议院选举，结果是自民党和公明党惨败，执政党在参议院也无法取得过半席位。这一结果引发了多名自民党议员公开要求石破引咎辞职的逼宫行为。虽然石破多次表示了继续执政的强烈意愿，但是最终还是抵御不住党内压力，被迫同意提前举行党总裁选举，并模仿前任岸田首相的甩手招，宣布自身不参加选举，想通过“党内民主”为自民党寻求新的党魁。在参与角逐的5名候选人中，小泉被认为最有问鼎的可能，然而最终夺魁的却是以安倍盟友自居的高市早苗。
保守色彩浓厚的高市总裁的上任，引发了联合执政长达26年的公明党的脱离。为了在议会中取得过半席位，从而赢得总理宝冠，自民党与在野党之间展开了合纵连横的大搏斗。出乎多数评论家的预料，高市自民党上层同维新会意外结盟，争取到了参议院过半数的提名，高市终于登上了首相宝座。
图片来源于凤凰网。
高市新政权会是安倍政权的翻版吗？
高市赢得自民党总裁和内阁总理的消息传出后，股市都有大幅上涨，有人将这一现象看作市场对高市经济政策的高度评价，然而准确地说，是市场预期高市将继续推行安倍的超级金融宽松和积极财政政策。高市曾多次公开宣称她将继承安倍路线，在第一次党首竞选中，她称日本银行提高利率的计划为“愚蠢之举”，并称日本银行和财务省必须配合实施政府制定的政策。与此相对照的是，强调尊重日本银行独立性和加强财政纪律的岸田和石破，在就任首相后，都遇到了股市下跌的冲击。超级金融宽松通常会引起日元贬值，并伴随股价上涨，这当然会获得金融投资者的好评，但是对能源和食品等生活用品严重依赖进口的日本来说，日元贬值意味着生活用品的价格上涨，在收入上涨跑不赢物价上涨时，实际生活水平就会下降。从这个意义上说，继续推行安倍路线，必然会出现冰火两重天的情景。
选举中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是自民党党员同一般选民的投票行为存在很大差异。几乎所有舆论调查在问及“你认为谁是合格的首相”时，石破和小泉的得分都排在高市之前，但是，自民党党员的多数属于富裕阶层，投资金融资产者较多；而一般民众中的多数，则苦于食品价格上涨和工资增长停滞。因此，当上首相后的高市，必须对安倍经济政策的负面遗产进行清点和改造
同样，在政治方面，不解决利益交换和暗箱操作等安倍时期盛行的弊端，自民党将无法获得民众的支持。在外交方面，特朗普治下的美国不断削弱同盟体系，破坏自身创造的战后国际秩序的情况下，模仿安倍时期的紧随美国的做法已经不合时宜了。如何与时俱进，维持和发展中日之间的战略互惠关系，加强同全球南方国家的关系，在重塑世界秩序的过程中发挥日本的作用，已经被提上了议事日程。总之，摆脱安倍的阴影，摸索新的政治、经济和外交的发展途径，是政治家高市的使命所在。
安倍的遗训
在“去安倍”的过程中，记住安倍的遗训将会十分有益。据说安倍生前曾对亲信说：保守政治家很难掌握现实政策的分寸。一旦主政，你必须考虑各方面的诉求，必须采用现实主义政策。但你的支持者不会忘记你在竞选中的口号和承诺，一旦他们起来反对你，就会后院起火，局面不可收拾。这番话可以看作是对高市的遗训，主政后的高市需要淡化极端说辞，巧妙地转向现实主义路线，这绝非容易之事，但势在必行。高市在获得首相提名后表示，她将发挥“异次元的柔软性”，以应付种种现实挑战。高市首相能否实现这一华丽转型，我们将拭目以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