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学者评【从国际秩序失控到丛林法则再现】第49篇
杨恩辉
加拿大滑铁卢大学 校级最高荣誉终身教授
引言：预测未来，先看秩序如何崩解与重组
本文尝试从历史结构与制度演化的角度，理解当代世界的变化趋势，而非对具体国家政策作价值判断。
历史从不简单重复，但支配人类行为的结构性逻辑高度相似。
当一个世界秩序开始动摇时，人们往往沉迷于“谁对谁错”，“谁赢谁输”，却忽略了更关键的问题：
秩序是如何被维持的？
当维持秩序的成本超过收益时，世界会走向哪里？
当下世界，正处在这样一个关键转折点。
一、全球化秩序的终结：并非失败，而是“供给机制失效”
二战后形成的全球化秩序，本质上依赖一个前提：
存在一个愿意、也有能力提供全球公共品的核心国家。
这一角色，长期由美国承担。
然而，进入 21 世纪第三个十年，这一前提发生了根本变化：
• 美国不再愿意为“体系稳定”承担超额成本；
• 美国国内政治、产业回流、安全焦虑优先于全球治理；
• “规则维护者”逐渐退回为“自身利益最大化者”。
这并非道德判断，而是理性选择的结果。
在中国历史上，这一阶段对应的不是王朝覆灭，而是：
周天子势微，礼制尚存，但执行力丧失。
二、现代世界正在进入“区化 + 博弈”的春秋战国阶段
当中央权威衰退，世界不会立刻陷入全面混乱，而是进入一个多中心博弈阶段。
其典型特征，与春秋战国高度相似：
1️秩序碎片化，但规则尚未消失
• WTO、国际法仍在；
• 但“谁来执行”，“谁来兜底”无人负责。
2️冲突常态化，而非全面战争
• 热战被控制在区域。
• 更激烈的是：
o 科技战；
o 产业链战；
o 金融与制裁战；
o 法律与合规战。
3️联盟高度灵活化
• 不再是铁板一块的阵营。
• 而是：
o 功能型联盟；
o 议题型结盟；
o 阶段性合作。
在这一结构中，外交与战略的重心，开始从“依附中心”转向“横向联合”。
三、合纵的回归：以Carney 在达沃斯的讲话，看‘合纵式’战略逻辑在当代的再现
Carney 在达沃斯
▶在这一背景下，加拿大总理 Carney 在世界经济论坛（达沃斯）的讲话，具有高度的结构象征意义。
他的核心信息并不是对某一个大国“选边站”，而是强调：
• 多边合作的重要性
• 中等国家之间的协调与共同行动
• 在不确定环境中构建稳定的经济与制度网络
▶如果用中国古代政治思想来类比，这正是苏秦“合纵”思想的现代版本。
在春秋战国时期：
• 周天子已无法提供统一秩序；
• 单一诸侯国难以独立对抗强权；
• 合纵的本质，是在中心失效后，通过横向连接，形成新的稳定结构。
Carney 的讲话，本质上并非意识形态宣言，而是一种对世界结构变化的理性回应：
当“全球警察”角色退场，中等国家必须通过横向联合，
共同构建可生存、可谈判、可博弈的空间。
四、未来十到二十年：世界大概率呈现的五个趋势
趋势一：世界不会重新“统一”，而会长期“并存博弈”
与很多人的直觉相反，未来世界：
• 不会很快形成新的全球霸权；
• 也不会彻底无序。
更可能的状态是：
多极共存、长期博弈、局部稳定。
类似战国后期：
• 没有新的周天子，
• 但秩序在博弈中被“动态维持”。
趋势二：国家竞争的核心，从“资源”转向“系统能力”
未来真正决定国家位置的，不再是：
• 人口规模，
• 资源禀赋，
而是三种能力：
1. 构建产业与技术生态的能力；
2. 制定并输出规则的能力；
3. 在不确定环境中“造局、换局”的能力。
简单来说，就是横向造局，而非纵向硬拼。
趋势三：中等国家的战略空间反而扩大
▶合纵逻辑的回归，使中等国家从“被动选边者”，转变为“结构性节点”。
在单极秩序下：
• 小国只能选边。
在多极博弈中：
• 它们可以在不同体系之间建立连接；
• 通过制度、规则、技术、市场形成“不可替代性”。
加拿大、东盟、部分中东国家，正处在这一窗口期。
趋势四：企业与个人，将直接面对“地缘结构”
未来的竞争，不再只发生在国家层面：
• 企业必须理解：
o 合规即战略；
o 生态即护城河。
• 技术路线、市场选择，本身就是“站位问题”。
这意味着：
“不懂结构的技术公司，迟早会被结构淘汰”。
趋势五：真正的创新，将越来越来自“横向破局”
历史经验表明：
• 在秩序稳定期，纵向解题更容易成功。
• 在秩序转型期，横向造局更具决定性。
无论是：
• 战国时期的制度创新，
• 工业革命，
• 还是当下的 AI、加密、系统安全。
重大突破，往往来自对问题结构本身的重构，而非对既定路径的优化。
五、一个总判断：世界正在进入“现代春秋战国”的稳定博弈期
综合历史与现实，可以给出一个相对稳健的判断：
未来世界将长期处于“现代春秋战国”状态：
没有单一秩序提供者，
联盟以议题和利益为核心不断重组，
真正重要的能力，是理解结构、横向联合、并在关键时刻造局。
Carney 的讲话不是例外，而是这一趋势的早期信号。
结语：古为今用，不是复古，而是看清结构
学习历史的意义，不在于模仿手段，而在于理解：
• 人在什么结构下会如何行动？
• 什么能力在什么时代最稀缺？
当世界从“统一秩序”走向“多元博弈”，真正决定未来的，不是力量大小本身，而是：
谁能看清大局、重构问题、在不确定中创造新维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