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炫向 | 中美之间如何把握斗争与妥协的度 | 海外看世界

 42学者评【中美博弈中的“斗争与妥协”】第7篇

林炫向

中国文化大学政治学系教授(台湾)

由于作者个人的学术训练偏向于国际关系理论,本文就用一种稍微「务虚」的方式来进行讨论。这个问题的答案,个人认为取决于对于中美关系发展总体趋势的判断以及两国的实力对比。首先,如果总体趋势是趋向恶化,那么妥协的空间自然很有限;反之,如果总体趋势是趋向缓和,那就应该争取妥协。其次,除了主观的判断之外,客观的基础─亦即实力对比─也是必须考虑的因素。因此,作者以下将分这两个层面来说明。

先就总体发展趋势而言,尽管中国大陆官方和学界对于所谓的「修昔底德陷阱」论多持批判的态度,但依作者个人观察,中美两国确实已经掉入此一陷阱。这并不是说中美之间就「注定一战」,而只是说,战争的风险很高,绝对无法低估。作者对此曾有论文加以论证(参见林炫向,〈米中関係は「ツキディデスの罠」を回避できるか?-理论的检讨-〉,《问題と研究》(台灣),第50卷2号(2021年6月),页1-39。),在此就不再重复。此处作者想要強调,「陷阱论」凸显的重点是既存霸权国被超越的恐惧,只要此一恐惧存在,它就无法坐视崛起国超越它。尤其是如果既存霸权国与崛起国之间存在意意识形态、制度、文化等方面的巨大差异时,霸权国的恐惧会更难以克服。因此,「陷阱论」对于中美关系的走向的最大启示是,在权力转移的过程中,即使中美沒有发生战争,两国之间必然会充满严重的矛盾与摩擦。

平心而论,中国的文化传统不喜欢硬碰硬,对于美国的打压与步步进逼可以采取「打太极」的方式响应,并保持「战略定力」。如果没有台湾问题,权力转移的过程或许有「和平过渡」的可能。但台湾问题牵涉双方核心利益,非常具有爆炸性,这个因素就会使权力转移的过程存在极大的风险,就像走钢索一样,稍有不慎,就有可能粉身碎骨。因此,只有在台湾问题没有失控的前提下,中美权力转移的过程才有可能「和平过渡」。最近有人指出,大陆鹰派人士公开讨论是否能在台湾制造一场类似1936年西安事变的政治危机,藉此迫使台湾当局跟中国政府合作。其实,作者认为更应该担心的是,今天美国对于中国的步步进逼,与当年日本侵华前夕的咄咄逼人颇有类似之处,当时蒋介石的应对方式也是蓄积实力,等待时机。平心而论,当年国民政府的做法颇类似于现在北京的维持「战略定力」。然而西安事变后发生,此一谋略就无法维持,国民政府只能与日本摊牌。有鉴于此,吾人更应该担心的是,如果有心人故意在台海制造一个类似于西安事变的事件,势必迫使北京向美国摊牌。万一发生这种情况,中美之间就难保不会有一战。作为宝岛民众,作者当然不乐见这种最坏的情况发生,但为政者不可能不考虑这种最坏的情况。依作者浅见,正是考虑到这种最终必须摊牌的可能性,以及其所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例如西方国家对中国的经济制裁与封锁),北京一直在进行「脱钩」的准备。

丨图片来源于网络

以上的分析目的是要表明,作者对于中美关系总体发展趋势的判断是悲观的;作者相信,北京的判断也是悲观的。因此,作者判断,中美迟早会有摊牌的一天,关键问题是要以什么方式摊牌,以及(就实力对比而言)在什么时候摊牌更有利于己方。就摊牌的方式而言,作者认为,现代战争的型态正如大陆学者所预见的「超限战」概念一样,是一种多元型态的混合战,举凡贸易战、科技战、金融战、宣传战等,都是传统战争的延伸型态。如果能以热战之外的不流血方式一决高下,未尝不是好事。作者不乐见有流血战争,希望两国的较量能以文明的方式收场,因此宁可中美的摊牌局限在传统的军事领域之外。就此而言,经贸与科技领域肯定是中美摊牌无法绕开的坎。

再就实力对比而言,毋庸否认,中国与美国相比,在很多领域(例如资本市场、金融实力、科技创新能力)都还有待追赶。因此整体而言,中国的实力仍然落后于美国。在此情况下,延后摊牌,争取发展的时间才是上策。是以,如果美方的要求不会对中国的政治经济体质造成重大的伤害,那么中方不妨在购买美国的产品与服务以及市场准入等方面做一些让步,让平衡贸易显得有成效,以便特朗普对其国内有所交代。但如果美方索价过高,甚至步步进逼,那么中方也只能坚决斗争,「奉陪到底」。从特朗普对待各国的作风与态度,明眼人都可以看出,其人性格是欺软怕硬,他对普丁与泽连斯基的态度有天壤之别,即是明证。因此,中方对美方的斗争绝对不能示弱,否则一旦被特朗普吃定,后患无穷。有人或许会担心,双方僵持不下,必然导致两败俱伤。此说固然有理,但吾人亦须考虑,时间拖久,哪一方受伤更深?依个人浅见,美方对中方的产品相当依赖,短期内不容易找到替代的进口国。斗争时间拖长,美国国内的反对势力必然群起而攻之,其关税手段势必难以为继。中方固然也会因此受到伤害,但只要咬紧牙根撑过一段时间,局势一定会转变为对中方有利。所谓「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这个说法相信读者都很熟悉,无须作者多言。

至于双方应该斗争到什么程度,妥协到什么程度?由于作者并无政治的实务经验,除了基本的底线之外,很难做出具体的建议。基于前述的悲观论,作者认为妥协的空间非常有限,因此只能期望,斗争当以不引发战争为底线,类似于「斗而不破」的说法。但是对于后面这种说法,作者还想做一个补充:「斗而不破」只是一种主观的期望,不代表客观上必然能实现。和平需要双方都有意愿,才有可能维系;就如同「孤掌难鸣」一样,如果只有一方想要,和平就难以取得。因此,除了「斗而不破」之外,吾人仍须有「备战而不求战」的心理准备。至于具体如何操作,相信外交人员比我们都更清楚,无需作者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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