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学者评【领导人在世界变局中的作用】第13篇
王建伟
澳门大学教授
领导人,特别是大国或关键国家领导人在世界格局和秩序演变过程中的作用,一直是国际关系学和史学研究中颇有争议的问题。所谓是“时势造英雄,还是英雄造时势” 指的就是这一现象。从人类社会的长远发展来看,更带有基本规律性质的是“时势造英雄”。在奔腾向前的历史洪流中,个人无论如何显赫一时,也只能是匆匆过客。没有特定政治经济社会结构提供的历史条件和机遇,再满腹经纶,才高八斗的领导人也只能是“英雄无用武之地”,感叹“生不逢时”。以此观之,沃尔茨提到的国际体系和国家层面的各种要素会对领导人的作为产生结构性制约。孙中山讲的所谓“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则昌,逆之则亡,” 大概讲的就是这个意思。
然而历史的发展绝非机械决定的过程,也并不意味着领导人只能消极被动地去顺应时势,而不能积极主动地去塑造时势。今天世界正处于“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已经成为一种共识,全球的权力,经济,技术,治理结构正在发生广泛而深刻的变化。历史证明,当世界处于新的大分化大变革的重要节点,主要国家领导人的应对和引领能力就成为决定全球走向的重要因素。换言之,在社会变动的各种要素已经具备且日趋成熟的情况下,由什么样的领导人来主导变革,重塑格局往往会决定一个国家乃至世界变化发展的方向和节奏。邓小平曾说,“没有毛主席,至少我们中国人民还要在黑暗中摸索更长时间。” 也就是说当时中国发生革命的条件已经具备了,但是没有毛泽东这样一位杰出的领导人,中国革命的胜利可能会推迟很多年。同样,在冷战史研究中经常触及到的一个问题是,如果当时前苏联领导人不是戈巴乔夫,而是普京,前苏联会不会解体?应当说苏联当时的体制已经乏善可陈,发生巨变是大概率的事情,但是是否一定要走到解体这一步,有没有可能暂时缓解危机,就有赖于掌权者的危机处理能力了。领导人在国家或世界大变局中的重要作用由此可见一斑。
所谓的“特朗普现象”也可以从这个视角去加以观察和理解。美国社会各种内外矛盾的积累和叠加几乎到了积重难返的程度,引起美国民众对政府治理能力的极度不满,大部分美国人都认为国家的发展正处于错误的轨道上。因此可以说特朗普能“梅开二度” 反映了美国政治,经济,社会,外交各方面的深层次矛盾。历史上,当西方国家面临深重内外危机时,民众很可能会转向支持政治倾向比较激进极端,甚至性格乖张的领导人,因为他们认为常规的领导人已经无法解决国家面临的问题。如魏玛共和国时期德国的严重政治经济动荡和危机最终导致纳粹领导人希特勒的上台。特朗普的再度执政也和美国选民对两党传统候选人感到不满和失望,从而认为需要一个“另类”政治人物才能解决美国的沉疴痼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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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在很大程度上是美国问题丛生的内外“时势”造就了特朗普。而特朗普“一旦权在手,便把令来行”,执政后急不可待地要按照他的理念和意志来塑造“时势”, 改变美国。不过特朗普能造多大的势,造出怎样的势,从而开创美国内政外交新局面,并不完全取决于他个人的一厢情愿。社会变革需求和变革愿望强烈的“时势” 会造就特定的领导人,但是并不能保证会产生睿智的领导人。换言之,“时势”能造就 “英雄” ,也可能产生“枭雄”。如果新的领导人有远见,有能力,能顺应世界潮流,既勇于担当,又不过分迷信个人作用,审时度势,知所进退,就有可能为国家带来国运,为人民带来福祉,为世界带来和平与安宁。反之,一位刚愎自用,反复无常,过分自恋,剑走偏锋的领导人很可能为自己所在的国家,为世界带来动荡和灾难。特朗普执政不到一年,毁誉参半,他号称自己从来不犯错,但是他的一些内外政策,包括靠制造分化对立治国,对一些国家提出非分领土要求,发动无差别关税贸易战,“美国优先” 大行其道, 反对阻挠全球化进程,忽略无视全球南方的壮大等等,显然都是逆历史潮流而动,注定走不了太远。特朗普在世界大变局中既有能力带来变革,也有可能成为全球不稳定的新根源。
特朗普塑造国内和世界“时势”的努力还受到美国乃至西方政治体制的内在制约。不要说美国的司法系统不断给特朗普“新政”制造麻烦,西方民主制度的周期性也限制了特朗普“造势”的可持续性。一方面选举周期决定了西方国家过几年就会“城头变幻大王旗” ,其政坛上不断会有新面孔出现。为了兑现竞选承诺,新当选的领导人往往会标新立异,出些“幺蛾子” 。然而也正是这种周期性,使得领导人执政后“大破”相对容易,“大立”则比较困难,因为执政时间有限。特朗普可以通过行政命令等手段把拜登政府时期的内政外交遗产 “一锅端” ,而其继任者也可以对特朗普如法炮制,就像拜登曾经做过的那样。当然特朗普对美国现有政治体制和秩序的破坏远甚于其他美国领导人,但是如果四年后民主党上台,特朗普的“倒行逆施”还是有机会被 “拨乱反正”的。这也是为什么特朗普频频放出有关他第三任的试探气球。但是在美国目前的宪政体制下,特朗普如愿以偿的可能性极低,除非他让美国陷入一场大规模的战争。另外一种可能性就是共和党长期执政。但是没有了特朗普的共和党会如何与民主党和世界互动,会不会出现“否定之否定“还很难说。
总之,别看现在特朗普执政不到一年,看似把国内国际政局搅得“周天寒彻”,他在历史的年轮上能刻下多深的印记还有待观察。我们既要对特朗普这样的另类领导人对美国国内政局和世界变局可能带来的冲击和影响有足够估计,但是对特朗普的“造势”能力,对美国国内政治体制,全球政治经济格局可能带来的长期后果也无需过分渲染和夸大。在俄乌战争,对华贸易战等问题上遭到的挫折显示特朗普恐怕也逃不过“再而衰,三而竭“的定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