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华夏
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
44学者评【西方国家危机与全球南方】系列“西方危机篇”第2篇
把今天的西方危机与冷战期间的西方危机相比,许多场景似曾相识。1966年法国退出北约军事一体化机构;1971年尼克松宣布美元与黄金脱钩,加征10%的进口附加税,矛头直指西德和日本;1973年石油危机令美欧在中东问题上分道扬镳;1982年里根政府为西伯利亚天然气管道制裁欧洲企业。在国际法问题上,美国1982年拒签《联合国海洋法公约》,1984年退出教科文组织,1985年因尼加拉瓜案撤回对国际法院强制管辖权的接受。关税、退群、制裁盟友,都不是特朗普的发明。
但两场危机存在两处根本差异。其一,危机来源不同。当年的冲击来自外部,苏联威胁始终是同盟的黏合剂,美国的单边举动意在重谈负担分配,从未打算放弃担保人的角色。因此每一轮争吵之后,西方获得了更多的制度保障:1974年国际能源署成立,1975年开启七国集团。今天的冲击则来自西方体系的中心:一个北约成员国以武力威胁另一个成员国;2026年7月美国拒绝续签《美墨加协定》,本应为地区经济一体化提供十六年稳定预期的条约沦为“年检”。其二,危机与南方的关系不同。布雷顿森林体系的瓦解和1973年的石油禁运让南方瞥见了秩序重构的机会窗口,面对1974年联大建立新国际经济秩序宣言的决议,北方一度真切地担心自己数百年的优势就此终结。但这个新秩序终究未能建立起来。南方空有联大宣言纲领而无军事与经济实力;石油涨价在南方国家内部创造出赢家和输家引发新的矛盾。北方国家团结一致,美国激进提高美联储利率引发南方国家的债务危机,西方经济得以软着陆,南方国家则陷入了贫困加剧和对西方资本更加依赖的恶性循环,走出危机的代价主要由南方国家承担。

加拿大总理卡尼宣告:基于规则的旧秩序,将一去不返。图片来源于网络
本次危机则存在两处根本变化。一是实力对比。南方主要经济体在全球产出中的份额已接近四成,西方不再能单方面决定成本由谁承担。二是北方不再团结。2026年1月20日,加拿大总理卡尼在达沃斯宣告,以规则为基础的秩序正在“断裂”,并坦诚这套秩序的故事本来就有几分虚假:强者在方便时豁免自己,贸易规则的执行并不对称,国际法的宽严取决于被告和受害者是谁。冷战期间,新秩序的呼声来自体系之外,遭遇北方一致拒绝;这一次,即使是体系内部的受益者也不再为旧秩序辩护。
卡尼给出的方案是“可变几何”( Variable Geometry),在不同议题上结成不同的联盟,减少大国手中针对中等强国的筹码,追求的是灵活动态的外交策略而非重建秩序。2026年金砖峰会宣言表明,南方国家就“不满什么”存在共识,却很难就“归咎于谁”和“该做什么”达成一致。在此次危机中,南方实力增强却缺少纲领,北方实力衰弱且共识不再。新秩序不会再寄希望于一纸宣言或一个组织;它若能建立,必然是多方诉求和多种观念带来的的脆弱平衡。有关未来世界秩序的构想,南方也许第一次在北方有了潜在的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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