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傅士卓老师

【追忆傅士卓系列】第6篇

冯博上海财经大学公 共管理学院助理教授

上周,听到高翔老师询问我,知不知道关于傅老师去世的坏消息时,我是不敢相信的,我们俩都觉得那最好是假消息。傅老师在我毕业之后一直都好好的,虽然去年做过一次不小的手术,有段时间要拄拐杖走路,但精神依然矍铄,拐杖很快就被他扔了。

在消息被确认之后,有一个晚上,我半夜突然爬起来,忍不住打开电脑,翻看以前跟他的邮件。9月份时,已经退休的他还回复,“现在我自己坐在家里,不用教课了,只用看着别人(屁颠屁颠地)去教课,习惯就好。”他的幽默,不知道从什么角度就朝你砸过来。我突然觉得,以前太幸福了,却当时只道是平常。

所以我的回忆里,都是有关他的开心事情。

我5月在波士顿大学博士答辩后,他也退休了,说,送走我,他的任务也完成了,我是他的“关门弟子”。这绝对是我的荣幸,我问以后怎么联系他,还是用邮件吗?他说他用过微信,但是登录密码早忘记了,所以还是邮件吧。他的荣休演讲,还是跟以前一样风趣幽默,提到包括我在内的、他指导过的毕业学生时,脸上写满了自豪。他对我们这些年轻学者和学生的指导和教诲,会永远影响我们继续前行。

傅士卓老师在BU的荣休演讲,2025年5月

我怕他退休后很难再见到他,就去旁听他在BU最后几节课,课堂上,傅老师仍然跟学生们谈笑风生,时不时开些玩笑,气氛还是那么欢乐。当谈到中国的经济,他则表达了一些担忧。听着听着,我就想起5年前第一次上他的课,《Post-Mao China》, 那是我在波士顿的第一个大雪天,他穿着黑色大风衣、戴着一顶复古的黑色宽边帽,来到教室,就差手上没有拿着烟斗。我那时第一次跟他聊天,未免有些紧张。他知道我来BU读政治学博士之前,已经在国内有一个经济学的博士学位,开玩笑说,我要是张白纸就更好了,他还可以在上面写写画画,现在就“很麻烦”。

后来有一次,也是在Post-Mao China的课上,聊到中国经济,以及发展经济学里的刘易斯模型,他说中国这么多年来,工资不断上涨,是不是“刘易斯拐点”来到了?我说不一定,因为刘易斯模型假设了,劳动力在国内的流动是自由的,但中国并非这样,可能是一些制度性障碍,阻碍了劳动力的供给,不然工资可能没涨那么快。“很有道理!我知道很多农民工,子女没法在城里受教育,不得不返乡照顾孩子,”他转头对其他人说,“现在知道,有一个经济学博士做你的学生,你问他经济学的问题很方便,还不用给钱!”我满脸的黑线,您现在不觉得不是白纸,很麻烦啦?其实这些关于中国制度的细节,他肯定非常了解,之所以这么问,只是想让学生更好地思考,理论和现实约束条件之间的联系。

新冠疫情冲击到了所有人,当时我和其他学生,都很担心他的健康。但没想到我比他先中招,住进了隔离楼,那是BU为受感染学生准备的。他知道了以后,马上询问我在里面怎么样,“那里面的食物肯定很不好吃吧,oh wait,你现在反正尝不出味道来了!”

最后一次拜访傅老师的办公室(左),拍下了他2002年跟陈水扁的合照作为纪念(右)

傅老师深受学生们的喜爱,疫情恢复之后,他的办公室立马被好多学生堵着,排着长队在门外等。见到有来自重庆的学生,他会开玩笑说,你来自“Bo’s Kingdom”! 后来这个梗就在他课上的学生中流传开来,懂的都懂。傅老师对学生的想法非常包容,这使得他在学生和年轻人中很受欢迎。他是一位使用定性方法的学者,而我则大多数情况下使用定量方法,但这并没有阻碍我们之间的交流。他经常喜欢用研究方法上的差异来打趣,有一次说,冯博,你估计出来的这个系数,我知道有随机性,有一个置信区间,就像一个枪手射击,反正就在那个区间里,差不多就好。我研究精英政治,我看新闻,看人事变动,也是分析得差不多就好,我们都是“差不多先生”!

我的工作市场论文使用了地方政府的政策文件作为数据来源。傅老师会一直追着我问,这些政策文件是怎么来的?里面的内容是怎么设计的?谁来拍板?它们真的有约束力吗?。。。而我喜欢在邮件里写下不短的回复来解答他的疑惑,这些问题,只要是我在田野调查的时候了解到细节的,那我就能回答,有时候他会继续追问,直到我回答不了,不得不回头联系访谈过的基层公务员朋友们,再把反馈告诉他。他后来跟我见面说,知道我是想把政策文本的信息量化然后做定量分析,但是他更想了解制度背景,还有这些政策文件,到底在地方政府决策过程中处于什么样的地位,这些内容我可能不会全写进我定量分析的文章中,但他需要确认我知道。“Any case (这是他的口头禅), 现在我知道你了解够多了,可以把这篇文章加进你的博士论文里了。”他鼓励我使用混合方法来做研究,统计学的结果,最好也要跟田野调查的信息相互印证。我成功通过博士论文答辩后,他送了我一瓶贵州茅台酒,我的导师委员会里其他几位美国教授都没见过,非常好奇,幸亏没有说要品尝一下当做庆祝,不然他们后面都在办公室里醉倒了。

我真心希望,当我到了他这个年纪,八十多高龄,仍然保持这么强烈的好奇心、对不同研究范式的开放心态、对中国的关心和对学生的关爱。他让我回国后,即时分享关于中国经济的信息,但这个任务我现在没法完成了。一位朋友安慰我:

“He will live through your academic career.”

是的呢,正如北岛所说,重逢总是比告别少,只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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