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学者评【领导人在世界变局中的作用】第12篇
钟扬
上海交通大学讲席教授
Do leaders matter? 这是一个学术界长期探讨的一个问题，它既有学术意义，更有现实意义。国际关系中有分层次研究因果关系一说（即levels of analysis），个人层次（individual level analysis）是分析国际问题的一个重要因素。国际关系史学者经常辩论的一个问题是：如果没有希特勒，会有第二次世界大战吗？但这个问题不光存在于国际关系研究，也适用于很多学科的研究，包括政治学其它领域、经济学、社会学、历史学等，还专门有一个学科叫“领导学”。在西方国内政治研究中，一个经常研究的问题是：选举不同的领导人能改变政策吗？美国接近一半的选民不去投票，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认为选什么人上台都一样，区别不大。当然，另外一半去投票的人的看法刚好相反。从某种角度讲，这个问题看起来是个假议题。领导人或不同的领导人当然起作用。一个英明能干的领导能创造丰功伟绩，这可以说领导人起作用了。但一个弱势无能、毫无建树的领导会伤害一个国家的发展，这也说明领导人的重要性。所以，领导人到底起不起作用就成了了一个无意义的问题，因为答案总是肯定的，不管这个领导人是个强领导还是弱领导。其实这个问题应该从另外一个角度来问，即领导能否改变历史，导致对一个国家，甚至是国际社会的发展发生重大变化？这是Do leaders matter？这一问题的关键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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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过去一、二十年中，强人政治是一个突出的国际现象，很多国家都出现了非常强势的领导，其中包括：俄罗斯的普京、菲律宾的杜特尔特、土耳其的埃尔多安、韩国的尹锡悦、日本的小泉纯一郎、白俄罗斯的卢卡申科、巴西的博索纳罗、印度的莫迪、德国的默克尔、法国的马克龙和美国的特朗普。这当中特别是民主国家产生的强势领导尤为引人瞩目，值得深思。当然我们可以研究这些领导人的人格特征和特质，但我认为更重要和更有意思的问题是在什么条件下一个国家会产生这种非常强势的领导人？比如像特朗普这样人格特质的人当选美国总统，还不用说两次当选，在二、三十年前的美国是无法想象的。西方国家，特别是美国，有着极其强的自由主义、大社会、小政府、无为而治的传统，这一传统在过去一、二十年显然遇到了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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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期间发生了什么变化？我个人认为是世界范围内发生了经济、政治和社会危机的结果。经济上看，2008年的金融和经济危机对世界各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2008金融危机之后，不少国家经济停滞、物价飞涨和失业率居高不下。这一情况在新冠疫情三年期间变得更加严重。同时，全球化带来的收益分配不均，导致中产阶级和工人阶层产生危机感和边缘化感。在社会方面，由移民潮带来的文化冲突、身份认同、民族主义情绪，加剧了社会分裂。政治方面，在一些老牌民主国家发生了政治两级化，选民撕裂，政治包容度大幅降低。在一些发展中国家，长期的腐败、制度虚弱与政府效率低下造成民众对民主机制产生失望感，民众更愿意支持能拍板决策的强势领导人，而不是复杂的民主协商过程。这三个危机导致的一个共同结果就是老百姓产生了极度的不确定性和不安全感。在这种情况下，强人政治应运而生。强人被视为解决危机的唯一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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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例子是菲律宾。2016年杜特尔特高票当选菲律宾总统，实行强人政治统治。由于宪法原因，杜特尔特2022年不能竞选连任，菲律宾人选举出了另外一个政治强人的后代小马科斯为总统（杜特尔特的女儿当选为副总统）。小马科斯的父亲老马科斯是菲律宾臭名昭著的独裁者。在一般的情况下，他的后代不会当选为国家领导人。但菲律宾人非常希望有个像老马科斯那样的铁腕人物来解决菲律宾的经济和社会问题。另外，战争也是强人政治产生的重要条件之一。最好的例子是乌克兰的泽连斯基。中国有句古话叫“时势造英雄”。俄乌战争使得泽连斯基从一个平庸的总统变成一个强势领导人。
总之，经济、社会和政治危机为强人政治提供了肥沃的土壤，造成了民众对“强有力领导”的渴望，从而推动了强人政治的出现和蔓延。但这种模式在提供短期稳定的同时，也埋有极大的隐患和长期风险，如对制度的消弱，以及强人之后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