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学者评【日本政坛的乱与治】第34篇
陈志瑞
外交学院教授
高市刚上台时，中国朝野对她是有期待的。日本第一位女首相，也熬到六十多了，好不容易在党内提名胜出，临到联合组阁又受阻，差点就拜相不得。虽素有保守极右之名，但政治人物台前幕后立场多变也比比皆是。更重要的是我们对天下大势的理解，对地区格局的把握，对自身实力的自信，对外交节奏的拿捏。中日关系失稳乃至下行久矣，也没准高市会顾及国内外情势，与中方相向而行，把前期稍有温升的中日关系推向良性发展和互动的轨道。所以，在韩国庆州的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上，中日首脑还是安排见了一面。
2025年10月31日下午，国家主席习近平在韩国庆州出席亚太经合组织第三十二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期间应约会见日本首相高市早苗。
（来源：外交部）
谁承想，那个会还没结束，高市就在社媒发动态照片，公然会见台湾当局的参会代表。回国至今，高市更是乘势而作，不管不顾，在国会备询时居然宣称，如果台湾有事，日本或将面临存亡危机事态，因此可行使集体自卫权应对！重祭其业师安倍晋三的“台湾有事就是日本有事”，这个节奏和操作，在近些年的中日关系危机事态中还未曾有过。中国官媒更批评高市的“台湾有事”论是日本领导人80年来首次在台湾问题上表达试图武装介入的野心，首次对中国发出武力威胁。一时间，中日两国的外交和舆论纷争也因此火星四溅、硝烟弥漫。
人们不禁会问：为何高市敢这么说、这么做？又为何要这么说、这么做？
第一种解释可以从高市本人的政治人格和信念出发。高市保守，高市极右，这从其师承、据其以往的政治言行，就足以作注。她一直坚持参拜供奉甲级战犯的靖国神社。只不过现在越来越明确的一点是，我们不应再对她寄予任何幻想。
第二种原由是日本的国内政治。冷战结束至今，日本和平主义退潮，政治社会整体保守化右倾化，已是趋势和必然，无论是迎合民意和舆论，还是维护脆弱的少数执政地位，高市都会朝着既定的目标和方略突进。一方面是对美国特朗普政府的妥协和退让，另一方面是对中国的疏离、强硬乃至挑衅。高市上台迄今尚未满月，除了在台湾问题上“搞事”，近期其政策风向还包括：要提前实现国防开支占国内生产总值2％的目标，从根本上加强日本的防卫能力；考虑调整长期坚持的“无核三原则”，放宽禁止核武进入日本领土的禁令；要释放本国国防工业潜能，放宽防务出口限制、建设武器工厂，并加快国内军工投资，致力于成为国际军备强国；下令加紧管制移民及收紧外国人购地条例；至于进一步加强日美同盟，把这一关系提升至新的高度，更是成为政府的“首要任务”。高市这么看似大刀阔斧、雷厉风行，是要坐实“日本铁娘子”的名号吗？更是要回应日本国内保守派的强力支持，拥抱日本民众的诸多期待。调查显示，迄今高市内阁在年轻人和中年人群体中的支持率一直居高不下。
2019年12月24日下午，时任国务院总理李克强在四川成都杜甫草堂博物馆与韩国总统文在寅、日本首相安倍晋三共同出席中日韩合作20周年纪念活动。
（来源：新华社）
第三种思路是大国竞争和地区秩序。日本是东亚最先实现工业化、近代化的国家。日本是东亚最先实现现代化的发达国家。曾几何时，日本在东亚乃至整个亚洲可谓鹤立鸡群、无以匹敌。但天资禀赋所限，发展歧路所折，社会结构所累，如今已经不复往日。然而，日本仍自视为地区大国和强国，誓志参与大国竞逐、影响地区秩序。在这方面，自小泉，而安倍，再到高市，可以构成几个关键的节点和时段。
第四种视野是大历史、长周期的大战略。日本有大战略吗？日人做事可谓细致认真，也多从具体小处着眼，无论工程科技，还是美食园艺，都不无风格独特、令人称道之处。然而，更应该看到，自近代崛起自大以来，日本也一直试图称霸东亚、坐视天下，不惜以岛国之力发动侵略、挑起战争。尽管日人平常友善礼貌，但其近代思想底格却是社会达尔文主义，恃强凌弱，成王败寇。尽管历经战败和“民主改造”，这种“帝国”的余绪和积淀都犹如暮春樱花、飘零成泥了吗？日本暧昧，这些心理和情结又有谁说得清楚，总之是想彻底摆脱战败、重振大和之锋。
回到上面提出的问题，高市这么想、这么做，自然是以上多层次、诸因素综合作用和影响的结果。更值得关注的是，当代日本的总体保守化右倾化，重新国家化和正常化，是一个经年累月、长期聚合的过程，而且已经产生路径和制度依赖，所谓“连续性中的调整”。所以尽管日本近年来政府更迭连连、首相上下不断，但总体的内外政策取向和趋势并未有根本改变，犹如韬晦之鸷，只待力量和时机，便会高冲俯瞰，这就是日本根本的大战略。
因此，我们对于日本内政外交的观察，对于中日关系的认识，既要审时度势、相机而行，更要洞察和把握日本的大战略、地区的大格局以及历史的大趋势。也因此，面对出格不羁的高市，既要通过外交和舆论，进行交涉和斗争，更要从长计议，未雨绸缪，明谋善断，当行则行。
在历史上，不论中古还是当代，无论文化传承、经济合作还是民间往来，中日之间都曾有过和平友好、稳定和谐的岁月。对于未来的中日关系，这给我们以绵绵不绝的信心，更当给予我们坚定而理性地处置和应对风险和挑战的经验和勇气。中日两国仍要继续寻求和解、共识与相处之道，而对于东亚地区，对于亚洲的自觉和自主，更需要中日两国共同携手、合力塑造。尽管我们深知，前路依然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