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汉松 | 从失序到多序:超越区域霸权与选择支配 | 海外看世界

56学者评【从国际秩序失控到丛林法则再现】第32篇

李汉松

美国美利坚大学助理教授

左:1898年法国讽刺漫画《国王与帝王们的蛋糕》(Le gâteau des Rois et… des Empereurs)右:特朗普支持者在华盛顿特区的肯尼迪中心切开一块形如格陵兰岛的蛋糕

从加勒比到北极圈,从西奈残阳到兵临伊朗:推特令,掷危枰,长臂横断油道,万国弹铗听……至此,简浅显的‘唐罗主义’解读——特朗普政府响应民粹诉求削减全球承诺,放弃全球霸权而回撤西半球——似难自圆其说。事实上,2024年公布以来鲁比奥一直奉行的传统基金会报告:《优先的必要:在更危险的世界里捍卫美国的利益》并未掣肘军工复合体,呼吁美国一撤千里,而是警告那些1990年以来对干涉四方习以为常却不知国帑亏空的美国精英:资源有限,分身乏术,不要遍地开花,而要集中力量办大事。因此,美国战略回撤不假,但是并未一步撤回家,而是介乎全球支配与区域霸权之间,谋求一种‘选择性主导者’的全球战略定位:在控制西半球的基础上,美国也会着重介入一些战略要冲,阻挠其他势力主导全球议程。因此,我们看到的不只是三角洲特种兵夜擒马杜罗,也是林肯号航母群迫近波斯湾,更有“硅和平”“和委会”;不仅是达沃斯台上冰岛和格陵兰岛的混淆不清,还有率尔成章的种种双边协议:从刚果-卢旺达到泰国-柬埔寨,从高加索到尼罗河。诚然,强权者也在乎国际规范,不然何必觊觎诺奖?强食者也忌惮国际法规,不然何以顾忌出国?国际尚未完全失序,但毫无疑问,国际规则被选择性适用、国际资源被战略性支配。曾获‘经济诺奖’的‘政治理论’家奥斯特罗姆(Elinor Ostrom)曾基于奥尔森(Mancur Olson)的模型描述了一种‘无政府’但‘有秩序’的现象:主导者与各层级、各体量的势力通过博弈、摩擦、协商,塑造规范。但是我们的世界不是加州的雷蒙德盆地(Raymond Basin):在这里,有多余一个帕萨德纳(Pasadena),主导着多个并行并存,又纠葛甚深的秩序,而所谓的多极与多边,又在这些错综复杂的‘多序’中不断构思、拆解、重组着林林总总的议事联盟。

The Prioritization Imperative: A Strategy to Defend America’s Interests in a More Dangerous World

左:Olson, Mancur. The Logic of Collective Action.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65 右:Ostrom, Elinor. Governing the Commons.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0.

因此,世界并未退回所谓的‘丛林法则’——除非我们听取欧盟外交官博雷利(Josep Borrell)所说,认为“欧洲是花园,世界是丛林”,那倒该返璞归真,拥抱作为世界规范的‘丛林’法则!——而只是步入了二战冷战后前所未有的百家争鸣。夜深人静时,我们也该自省:惧怕新世界的不确定性,是不是因为我们依赖旧秩序的稳定性,甚至在现行全球支配体系中匡床蒻席,优哉游哉,直到这个体系的创建者开始自毁墙垣,才手忙脚乱?多元多方多规范的犬牙交错、聚讼争鸣正说明:具体‘规范’愈受挑战,我们愈有必要回到共同‘规范性’诉求,反思我们息息相关的生活形式。在下次溃冒冲突之前,我们要先学会如何跨语、跨境、跨传统思辨。也许我们会发现,吉卜林(Rudyard Kipling)以来的‘丛林法则’这一概念,正是航海航海殖民、帝国扩张时代西方近代早期对异域生态的政治想象。而此时此刻,我们迫切需要集思广益探索的‘丛林’即便不是从吠陀到列国时代的神圣丛林(वन),也是生态多样,物种间关系环环相扣,但又极度脆弱的森林。在烈火焚山、海面上升的时代,我们是要思考‘丛林法则’:人类与自然之间关系的基本法则。

哈佛大学霍顿图书馆藏Kipling, Rudyard. The Jungle Book. London: Macmillan, 1894.

国际秩序的重构不是匀速直行的,而是潮气潮落之际、演变剧变之间的拉锯远程;从惨遭始作俑者始乱终弃的‘自由国际秩序’到卡尼字正腔圆庄严宣告的‘新世界秩序’也非两点之间的最短距离,而是多方向多方法的‘二次方’探索。与其说国际在‘失序’,不如说我们踏着荆棘瘢痕累累地摸向‘多序’。当然,秩序原是为了减少不确定的成本与不对称的摩擦,因此‘多’难成‘序’,但成熟的文明不宜固守静态的白纸黑字,而要学习如何在多语言、多知识、多规范争鸣中以‘破立’之魄力寻求一种动态的稳定。破与立之间,当然有沉没,有反扑,也有回流,有口诛笔伐,也有大张挞伐,但这正说明了世界在裂变,而凡裂变者,若不奋勇挣扎,便得困死茧中。帝国余晖的照映下,新的海平面必然涌现。《儒林外史》第三十三回描绘了一个生动的场景:杜少卿正困于逆风之中,忽听滁州乌衣镇的韦四太爷大喝一声:“好了!风云转了!”此时太阳西落,“返照照著几千根桅杆半截通红”——往往,新旧更替,回光返照,也映得满江——抑或是加勒比海——殷红如血。现如今,“风云转了”,全球支配者力不从心了,自然要战略回撤,但是擂主收拳,岂能立即束手,总要回个一招二式,以免‘硬着陆’震得生疼——“粮尽而还”也能掉马回头,斩杀王双,何况美利坚乎!如果1982年的撒切尔夫人仍可逐鹿南纬52°,那么美国在重归西半球之后强掳马杜罗、恐吓墨、古、哥,兵临伊朗,剑指格陵兰,也不失为成比例的、选择性的‘再支配’。美国撤回西半球但不分封天下,甚至要伺机复出,因此“势力范围”(sphere of influence)“大空间”(Großraum)等19-20世纪的英美地缘政治概念并不适用当下。美国传统基金会确实鼓吹优先主场,但并不一定允许他人扩充自己的主场。这不是纯粹的、狭义的门罗主义,而是区域霸权和全球支配之间的战略收缩,目的是常规化‘选择性全球支配’。但由于‘选择性支配’专擅、强制而不确定,这种回潮注定伤敌且伤己,也注定要导致国际各界千忧万虑,口诵(霸主)心维(多元)。1990年以来的‘国际秩序’是历史偶然而非理所当然,因此‘失’掉此‘序’总是在所难免。我们力所能及的是从此时此刻开始,敦促彼此理解其他文明的思辨逻辑与规范诉求,为若隐若现的‘多序’未来铺道叠桥。

1982年英国出兵与阿根廷争锋,美媒借用1980年《星球大战V:帝国反击战》(Star Wars: Episode V: The Empire Strikes Back)形容曾几何时的日不落帝国仍有余力出战


Posted

in

by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