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宗伦 | 现代战争形态的演化 | 海外看世界

37学者【评新型战争形态】系列文章第5篇

李宗伦 

俄罗斯莫斯科中俄文化交流中心主席

2022年2月24日,俄罗斯的空降兵和坦克集群杀向基辅,开展“特别军事行动”。这场局部的区域战争,迅速向外蔓延,就像一枚导火索,引爆了世界各地的战火。各种规模的战争,冲突此起彼伏,硝烟四起,把这个世界积攒的各种历史积怨,地域争端,民族矛盾都以战争的形式激发出来。由于美,俄及欧洲一些大国的参与甚至深陷其中,逐渐演化为自二战结束后最大规模的世界性战争。

这次“世界大战”有三个特点:战争形态的剧变,国际秩序的松动和国际联盟的重组。这也是当前全球安全格局最核心的特征。而且它们并非孤立存在,而是相互交织、互为因果。

战争形态的变化

俄乌战争

战争形态的变化,从俄乌战争的第一天就拉开了序幕。俄罗斯对乌克兰的特殊军事行动几乎完全效仿1968年“布拉格之春”的模式。通过空降兵闪电控制首都机场、电视台和政府要害部门,在数小时内瘫痪国家指挥系统,坦克集群的钢铁洪流长驱直入,一举推翻基辅政权

二战时期的苏联坦克集群的钢铁洪流

但这一次“布拉格模式”彻底失灵,因为战争的形态发生了变化。在美西方的帮助下乌克兰成功地利用“信息战”、“情报战”、“电子战”和“舆论战”,对俄罗斯进行反击。

首先是“情报战”大幅提升了战争的预判和战场的感知度。乌克兰和西方情报机构通过现代化的信息手段,提前精准地掌握了俄军动向,兵力部署甚至发动时间,早已做好应对准备。所以在俄军进攻时,泽连斯基政府没有像捷共领导人那样犹豫逃跑或束手就擒,而是坚守基辅、全民动员。然后是“信息战”,卫星通讯和社交媒体让战场单向透明。俄军空降兵突击安东诺夫机场时,战斗被全球直播。乌军迅速炮击跑道,使俄罗斯后续重型运输机无法降落,俄罗斯空降部队成了孤军,遂被歼灭。同时乌克兰政府还通过数字技术快速发放武器、组织领土防卫,顶住了俄军第一梯次的冲击波,没有被一击即溃,为接下来的抵抗和西方的援助赢得了时间。

乌克兰首先运用了信息时代的战争手段,使停留在传统战争模式的俄罗斯,遭到了巨大挫败。当时有分析认为,俄乌战争是“两代人的战争”,是苏联式“钢铁洪流”与西方“信息化部队”的代际碰撞

一个战士可以控制100架无人机

反观俄罗斯,战争初期时,还是二战战争思维的延续,照搬1968年“布拉格之春”的模式,空降兵+大规模装甲集群。乌克兰通过电子设备对俄军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而俄军在战场上成了瞎子,聋子。这种“单向透明”信息不对称,使武器装备数量和兵力远不及俄罗斯的乌克兰,利用单兵反坦克武器(如“标枪”、“NLAW”)和无人机对俄军重装备逐个点名,使俄军损失惨重。乌克兰的信息化部队,依靠星链保障通信不中断,用大量廉价无人机(从土耳其的“旗手”到改装的民用四轴飞行器)进行侦察、校射和直接打击。利用精准的信息对俄罗斯还在用手机指挥的高级指挥官进行斩首。他们开发了像“Delta”这样的数字战场管理系统,士兵用平板电脑就能看到敌我态势。大大提升了乌克兰的战场认知度。同时乌克兰还通过“舆论战”,利用现代化的媒体传播手段,在舆论上碾压俄罗斯,使全世界每天都能看到战场的直播,听到乌克兰的声音

这确实像一代人在打“二战”,另一代人在打“电子信息战”。率先掌握“信息化”战争手段的乌克兰,在战争初期掌握了战场的主动权,而且以小博大,摧毁目标的成本和速度发生了革命性变化,一枚几万美元的导弹摧毁一辆几百万美元的坦克,一架几百美元的无人机撞毁一门火炮。

俄乌战争 是一个典型案例,是融合了人工智能、无人机作战、网络舆论战、经济制裁与混合博弈等多元手段的新型战争形态

美、以对伊朗的战争(简称美伊战争)

战争形态随着科技发展、国际格局与作战理念的变革不断演化。与二战大规模机械化兵团对决、阵地攻防、火力碾压与人海作战不同,美伊战争开启了信息化、精准打击的全新作战模式。制空权、远程制导与非接触作战开始主导战场。精准“斩首”与“个人信息战”,是美伊之战的特色之一。

首先是技术极致化。美、以依托其强大的信号情报(SIGINT)能力和AI分析平台(如“Habsora福音”),基于海量数据可以对特定个人进行“终身定位”。通过分析手机信号、银行流水、家庭成员的社交媒体动态、甚至是特定地点的用电数据,AI能预测出目标在未来某时某刻最可能出现的位置和行动轨迹。这就是所谓的“个人信息定位”。

其次是战术多样化。战争手段不再限于空袭导弹。还有包括:远程遥控的无人机炸弹,针对核科学家的定点消灭, 甚至寻呼机,对讲机炸弹,也使真主党成员蒙受巨大损失,通过黑客手段激活目标的手机麦克风或摄像头来辅助定位,实施“斩首”等等,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这场冲突的核心是:从“摧毁军队”转向“摧毁关键人物”和“瘫痪社会运行”。 战争的门槛被降低到可以“定点清除”一个个人,但其引发的连锁反应却更难控制。

基于海量数据与AI的“外科手术式”精确打击,美以对哈梅内伊等采取“斩首”行动

但是伊朗并非委内瑞拉,而是采取强硬的“非对称”回应。在多线对以色列进行饱和式无人机和导弹攻击,使其核设施和军事目标遭受的“神秘爆炸”和网络攻击(如震网病毒)。进而封锁霍尔姆斯海峡,切断世界油路。双方谈判条件几乎是两条平行线,很难找到交汇点,中东又是一个“死局”。

现代战争形态的变化可以总结为三大趋势:

1. 不再仅仅是军事装备的比拼和对决,而是比拼谁的侦察、信息,通讯、计算、毁伤评估链条更短、更智能,更迅速

2. “军人”的概念得到新的诠释。“信息化”部队成了一个最为重要的兵种,除了传统意义上的军人外,无人机操作员、IT志愿者甚至社交媒体博主都成了战斗力。战争在前方后方同时进行。

3. 从“夺取领土”到“摧毁意志。斩首领导人、瘫痪电网、伪造信息、制造恐慌,最终目标是让敌对国家或组织从内部瓦解。

AI技术的迅速发展和运用使战争形态发生革命性的变化。首先是空间“全域化”。陆海空天传统战场在物理空间激战正酣,如俄乌、中东的地面攻防。而在无形空间,网络攻击和认知战中,AI被用于识别打击目标、制造虚假信息、操控舆论,动摇敌方意志。无形战场决定有形胜负。其次是手段“智能化”。算法与人海战术的博弈。 AI深度介入,是战争形态发生变化的一个加速器。美、以近期对伊朗的军事行动中,AI平台将目标识别与决策周期从“数小时缩短到几秒”。 无人装备崛起,无人机成为战争主角,也是现代战争形态的一大标志。俄乌冲突中无人机造成超半数毁伤,低成本“小摩托”挑战传统昂贵防空体系,甚至出现全球首次针对超大规模云计算数据中心的直接打击。

AI技术对掌握现代战争的主动权有决定性的影响

AI的发展和运用会加剧战争的烈度使未来的冲突会更“失控”。这场深刻的变革正在重塑每个人的安全观。如果AI能使普通人的数据成为战争情报。如果AI能独立识别和攻击目标,那么AI在战场上做出“杀人决策”将越来越脱离人的指令,造成不可控制的局面

国际秩序的松动

二战以来的国际秩序面临巨大挑战,已经出现大面积松动。联合国的权威正经历最严峻的考验。联合国宪章被藐视,处境尴尬。最重要的是,许多重大国际的冲突和战争,例如俄乌战争,恰恰是在联合国常任理事国之间展开的。这个原来世界公认的国际仲裁和决策机构,已无法正常运转和履责。

第75届联大主席沃尔坎·博兹克尔(Volkan Bozkir)坦言:“联合国正试图用20世纪的旧机制,解决21世纪的新问题。”安理会常任理事国的否决权机制,常让应对危机的行动陷入僵局。雪上加霜的是,2026年初,联合国秘书长安东尼奥 古特雷斯(Antonio Guterres)警告,联合国面临“迫在眉睫的财政崩溃”风险。大国拖欠会费严重,制约了其行动能力。无论是俄乌冲突还是中东乱局,联合国秘书长都承认“战争已经失控”,其发出的停火呼吁常被直接无视。联合国心有余而力不足,甚至完全无能为力。

但是,联合国的框架还在,合法性也依然存在,所以尽管联合国的决议常被违反,但各方仍需在联合国框架下博弈。军事行动后,各方仍试图在安理会决议中寻找合法性。联合国仍是协调全球人道救援、难民救助的核心平台。这就是目前联合国的现状。

我们正在见证一个时代的转折,一个危险的新常态。旧的国际秩序被打破,新的国际秩序没有建立起来。战争层面和国家安全的层面上,传统安全边界在无人机和AI面前形同虚设,而维护国际秩序的联合国却因机制滞后和财政危机难以有效应对。这场变革中,AI和无人技术领先者将掌握更大战场主动权,而国际秩序则陷入“国家利益”的博弈困局,联合国宪章被粗暴践踏,形同虚设。

在“新的世界秩序和规则”建立之前,联合国往往被绕开。同时会出现新的“责任联盟”(比如G7、金砖国家、区域组织)来取代联合国制定战时国际规则,比如禁止AI自主杀人、保护民用数据设施等。但不排除某些大国彻底抛开一切规则,不讲“武德”,回到“强权即真理”的丛林法则

军事同盟的重组

现代战争形态的另一个特征是世界战场的高度互联 ,乌克兰和中东战场已不再是孤立的“局部战争”。俄、伊正形成“互联战争”体系。俄向伊提供实时侦察数据,伊向俄供应无人机技术。通过在两个方向牵制西方,分担彼此战略压力。乌克兰则向海湾国家提供无人机技术,实际上是要把俄乌战争与美、以和伊朗的中东之战连为一体。

西方正在讨论组建一个新的军事联盟

西方正在讨论组建一个新的军事联盟,该联盟将包括乌克兰。俄罗斯外长谢尔盖·拉夫罗夫表示,基辅多年来一直试图加入欧盟和北约未果,对这一机会求之不得。西方国家计划组建一个新的军事集团,需要通过乌克兰来发动一种新的战争。亚洲的日本,台湾地区也在“试水”,企图加入西方同盟,成为西方战略中的亚洲链条,从而得到西方的支持和保护。

总之,现代战争已经彻底跳出传统军事对抗的范畴。把“二战”和“布拉格之春”与“俄乌战场”和“中东斩首”连起来看,恰好勾勒出了一幅清晰的战争形态演化的过程。工业时代的战争逻辑(火力、规模、纵深)正在被信息时代的战争逻辑(链接、算法、精准、认知)所取代。现代战争的作战方式、制胜机理和博弈逻辑,呈现出大大区别于传统战争的全新形态和特点。 当前的战争已逐渐进入新型战争形态,不再是单纯的兵力对垒,而是演变为在物理、网络、认知等多维空间同时展开的混合战争

对战争新形态,新特点的认识和研究,是我们对未来战争的发展趋势作出正确的思考和研判的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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