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学者评【大变局下的日本】第3篇
日本政治外交篇第3篇
吴川
日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
一、修宪的概率还不够大
我个人判断，日本修宪的可能性正在上升，但真正修改《日本国宪法》第九条的难度仍然很大。如果用概率来表达的话，那么：1.未来出现某种形式的修宪50%～70%，2.未来直接大幅修改第九条30%以下，3.未来以“追加条文”方式承认自卫队40%～60%。原因在于，日本已经出现了“政治右倾”和“安全政策右倾”，但还没有完全形成“宪法观右倾”。
值得注意的是，日本这些年的变化很多并不是通过修宪完成的。例如，2014年解禁集体自卫权、2015年通过安保法制、防卫费提高到GDP 2%、拥有所谓“反击能力”、部署长程导弹、放宽武器出口限制等，这些变化放在20年前几乎是不可想像的。也就是说，日本已经在不修改宪法的情况下大幅改变了安全政策。因此，很多保守派开始发现“其实不修宪也能做很多事”，这反而削弱了一部分修宪的紧迫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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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修改第九条真正的障碍不是国会，而是国民投票
根据日本宪法第96条，修宪有三条是必须的条件，缺一不可。这就是：1.众议院的三分之二通过，2.参议院的三分之二通过，3.国民投票过半。目前的情况是，国会的这道门槛实际上比过去低了。
自民党是长期主张修宪的。此外，日本维新会、国民民主党也都支持一定程度的修宪。因此在议会层面，修宪势力已经不像90年代那样孤立。根据我的观察，日本保守派内部也发生了变化。以高市早苗为代表的保守派，比安倍晋三时期更加明确地主张修宪、强军和国家安全优先。高市已经多次公开推动修宪讨论，尤其值得关注的是“自卫队入宪”和“紧急事态条款”等议题。不过即便如此，高市还是意识到最容易通过的未必是第九条，而可能是“紧急事态条款”。因为这一议题更容易获得跨党派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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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国民投票的门槛才是关键。虽然不少民调显示支持修宪的人增加了，支持将自卫队写入宪法的人也增加了。但具体到宪法第九条，日本社会仍然处于高度分裂状态。很多日本人同时持有两种看似矛盾的观念——“应该加强国防”和“不要动和平宪法”，这恰恰是日本战后政治文化的特点。
三、关注改宪解释的话语变化
如果把时间拉长了看，过去推动修宪的理由主要是：战后体制问题、主权独立问题和美国占领的负遗产问题。而今天已经变成所谓的中国军力扩张、台海危机、朝鲜导弹、俄乌战争、中东冲突，特别是“台湾有事”的言论。这个问题过去在日本属于少数派话题，但现在已经成为主流安全议题之一，在网络媒体上甚至出现了主张拥核的极端言论。这些都会持续推动日本安全政策右移，但未必会立即推动日本宪法右移，这是两个不同层面的变化。
我认为日本最有可能出现的路径不是删除第九条，也不是正式建立所谓“国防军”，而是以下“两个阶段”。第一阶段，宪法增加一句类似“自卫队作为保卫国家与国民的组织，其存在受宪法承认”，即安倍晚年提出的“加宪论”（保留宪法第九条第一项、第二项，只是在后面增加一款）。第二阶段，加入紧急事态条款和灾害应对条款，这可能比修改第九条更容易实现。
从历史角度看，如果把战后80年的日本放在长时段观察，我反而认为日本最大的变化可能不是“修宪”，而是“第九条的解释权逐渐变化”。实际上，从1954年自卫队成立开始，第九条的解释就一直在扩展，从“个别自卫权”扩大到所谓“周边事态”，从“集体自卫权”扩大到“反击能力”，话术越来越巧妙，一路走到今天。因此，未来这几年最值得观察的也许不是“第九条会不会消失”，而是日本是否最终完成从“和平国家”向“正常国家”的身份转变。而这场变化，即使不修宪，也可能已经在进行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