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学者【评新型战争形态】系列文章第37篇
潘维
澳门大学政府与行政学系教授
什么是战争?战争是以极端的杀伤恐怖摧毁对方抵抗意志。这定义古今中外没变化。自《威斯特伐利亚和约》以来,战争的杀戮规模越来越大,国界变更越来越频繁,“主权国家”数量越来越少。
1.不杀(敌国)平民的战争?
神话而已,只是当代给精确制导炸弹披了件“附带伤亡”外衣。二战中轰炸柏林、东京,把两国首都炸平,目标不是平民?核威慑有效,恰是因为能大规模杀伤平民。近三十年来,分裂南斯拉夫的战争,围困伊拉克的战争,还有阿富汗战争,平民死亡都超百万,其中特别包括婴儿、产妇、儿童,病人。至于战争中对敌国平民的“人道主义”,比如让伊拉克“石油换食品”,不是尊重“人权”,而是为减少伊拉克民众的抵抗,减少他们对伊拉克政治军事领导层的支持。战争涉及本国所有民众安危,所以是“national security”,并非仅指“军队安全”。若战争只针对军人,何以会有“民兵”或“全民皆兵”?民众对抵抗战争的支持岂非不再重要?设想若而今中日再战,“附带伤亡”会如何?
2.“斩首”敌国军政首脑也不是新鲜事,
而是古今中外战争快速获胜的梦幻捷径
这同“不斩来使”没冲突。若“来使”是军政首脑,邀其前来的鸿门宴就可能是“斩首”宴。汉初霍去病能“封狼居胥”,因为不携粮草、轻骑远程奔袭、直捣王庭,把“擒王”战术发挥到极致。干不掉最高层,“奇袭白虎团”团部也将就。所以杜甫出塞诗有云:“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军队是高度科层化的组织。军事常识是:蛇无头不行,兵无将不动。而且有战争经验的领袖十分宝贵,霍去病那样的年青军事天才可遇不可求。自诩“和平总统”的特朗普未能抵御住确定能斩首全部伊朗军政首脑的诱惑,并不难理解。他之前四十余年的每任美国总统都曾威胁打击伊朗,但都引而不发,未敢对这大国直接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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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国际政治中,只有强国有能力“执法”,国际公法并非真正的法律
跨国商业争端有“国际仲裁院”,但国际政治只有“国际调解院”。仲裁与调解,中英文均非同一个词。“战争罪”或“反人类罪”专属于国际战争输家,古今中外都一样。直到岁月超越输赢评价以前,赢家进行的都是“正义战争”。于是,秦王灭六国和南征百越的残酷战争乃是中华建立大一统和开疆拓土的伟业。而输掉抵抗战争的南联盟总统米洛舍维奇则犯“反人类罪”,在海牙被监禁至死。
4.就外交谈判手段而言,
“极限施压”的另一概念是“战争边缘政策”
我国从朝鲜战争漫长的谈判年代就非常熟悉美国的这种谈判传统。军事实力超强就经常发“最后通牒”。“不讲诚信”也是霸权国的普遍特征,战国时代的秦国也这样。在实力差距很大时,政治条约恒定不可靠,随时可被轻易撕毁。只是,特朗普总统是大嘴巴的政治素人,热衷“推特治国”的“注意力政治”,昨天说的今天不作数,而且谎话张口就来,给人他治下的美国特别没诚信的印象。但他遇强则弱,常在最后一分钟TACO退缩,懂得少输为赢,也可谓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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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派遣地面部队,仅靠空军就能赢得战争?
那不是神话,而是1999年美国率北约战胜南联盟的首创。两个半月的轰炸分为两阶段:第一阶段是摧毁南联盟的防空和反击报复力量;第二阶段是轰炸民用基础设施,主要是电厂和化(肥)工厂。没电,也就没有自来水,城市居民连马桶也没法用。炸毁化工厂,居民长期丧失生存环境安全。在第二阶段,南联盟举白旗投降,军队和警察全部撤出科索沃,总统被送去国际监狱。美国敢直接对大国伊朗发动战争,体现对本国空中优势的空前自信。然而,美国对伊朗战争的第一阶段没能消除伊朗的导弹和无人机反击能力。特朗普再次TACO,摧毁伊朗民用基础设施的“第二阶段”轰炸在最后一分钟被无限期推迟。伊朗城市化程度高于中国,对电力和给排水等城市基础设施的依赖程度不低。但持续一个月的第一阶段战争说明,廉价无人飞行器和隐藏导弹及其发射器的办法,能弥补缺少雷达和防空力量。而理论上能对抗无人机的廉价技术,微波和红外线技术,迄今未能用于实战。伊朗经济已经崩溃,却还是大国,人口九千万以上,国土面积等同新疆(中国国土的六分之一)。换言之,在空中打赢战争的先例至今未能在对大国的战争中重复。
《孙子兵法》称:“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美国把对伊朗的战争命名为“史诗怒火”Epic Fury,颇为滑稽,不如“魔鬼诱惑”贴切。尽管军事实力比对手强得多,却跨大洋打了场不赢就是输的战争,而对手不认输就是赢。特朗普这一仗违背了自己刚发布的NSS,打碎了他的诺贝尔和平奖美梦,更打崩了他的MAGA阵营。所以,“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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