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继永 | 当代战争形态的七大转型 | 海外看世界

【评新型战争形态】系列文章第34篇

郑继永

天津外国语大学国别和区域研究院院长

我们正告别传统大规模全面战争,全面迈入以情报为核心的可控冲突时代。这不是某一项技术突破带来的临时改变,而是国际战略格局调整、军事技术革命与实战经验积累共同催生的结构性变革。2026年美军在委内瑞拉开展的“绝对决心行动”,仅用150分钟就完成目标抓捕与全员撤离,耗资仅5亿美元——不足伊拉克战争单日消耗的四分之一,却达成颠覆性战略效果,正是这一转型最具代表性的实战印证。

对比两次世界大战、海湾战争、伊拉克战争等传统战争,当代冲突最直观的特征,是大规模陆军推进与全境占领模式大幅减少。但战争规模收缩,不代表作战效果弱化。恰恰相反,小规模、高精度、节奏可控的军事行动,往往能产生远超投入的战略影响力。战争的底层逻辑,已从“靠规模换胜利”转向“靠精度控全局”,这是贯穿目标设定、作战实施全流程的系统性变革。

从“规模压制”转向“精度压制”

传统战争的核心逻辑围绕“规模”构建:兵力总数、火力密度、工业动员能力直接决定胜负,战争靠持续消耗拖垮对手,最终实现全面占领与彻底政权更迭。2003年伊拉克战争,美军动员50万兵力,经数周空地联合火力覆盖才突破防线,却陷入长达十余年的重建泥潭,累计耗资超万亿美元,最终也没能实现稳定的战略控制,这就是传统规模战争陷入困境的典型案例。

当代冲突的决胜变量,已经彻底转向“精度”。这里的精度,不只是武器打击的物理精准度,更包括目标识别精度、行动窗口把控精度、战略效果控制精度。关键打击不再对准敌方整支军队或整片领土,而是精准锁定作战体系与权力结构的核心节点——国家领导层、军事指挥机构、通信枢纽、电力核心设施等。摧毁关键节点就能瘫痪整个体系,无需追求全歼敌军、占领全境。在“绝对决心行动”中,美军依托多源情报融合,掌握马杜罗每日行程、住所结构乃至安保换班时间,精准锁定凌晨防御最薄弱的窗口,先以电子网络瘫痪防御体系,仅投入80名特种兵就完成任务,己方零伤亡、附带损伤降至最低。节点化打击完全替代传统“面状摧毁”,推动战争从“消耗战”转向“结构战”,从根本上改写了战争的成本结构。

2026年1月3日,一名抗议者手举标语在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参加抗议活动。

(来源:新华社)

从单域作战转向多域融合

随着作战目标逻辑转变,战争空间从传统陆、海、空三大物理域,拓展至电磁、网络、信息、认知多维空间,且各域高度嵌合,不再是先后衔接的独立战场。电磁压制削弱对手感知能力,网络攻击干扰指挥体系,信息操作影响决策判断,所有非物理域行动同步发力,为物理打击打造单向透明的战场优势。

“绝对决心行动”中,多域融合已形成完整作战闭环。行动前,电子战飞机对防空雷达实施全频谱干扰,制造大量虚假目标误导敌方判断;网络司令部同步攻击电网与指挥平台,导致委方首都停电、指挥中断,形成“电磁真空”与“信息孤岛”,让委内瑞拉20万陆军全程无法组织有效抵抗,为特种部队突入扫清全部障碍。电子战、网络战、特种作战深度耦合,打破传统线性作战逻辑,各域力量协同发力,短时间内就能瓦解对手整套防御体系。如今战争是体系与体系的对抗,传统“前线”“后方”界限彻底消失,战场高度分散却又全域联通,即便拥有规模庞大的正规军,只要感知与指挥体系瘫痪,就根本无法组织有效抵抗。

从“战役终结”转向“冲突管理”

传统战争追求一劳永逸终结冲突,以占领、投降、全面政权更替为目标;当代冲突的核心取向则是“控制而非终结”。当前热点地区普遍呈现冲突长期存在、强度周期性波动、升级被严格管控的特征,冲突本身成为“被管理的常态”。军事行动不再追求一次性决定性胜利,而是作为调节战略关系的工具,通过有限打击传递威慑信号、重设谈判条件、修正力量平衡,战争进入“刻度化使用”阶段——根据战略需求灵活调整冲突强度,既保持长期战略压力,又规避全面战争的不可控成本。

美国对外干预模式的三代演变,清晰印证这一趋势:冷战时期靠军事政变实现彻底政权更替,冷战后靠颜色革命开展长期社会动员,当下则转向控制型干预——仅通过有限军事行动调整目标国权力精英结构,后续以经济绑定、联盟控制实现长期战略影响,彻底摆脱全面占领与国家重建的高昂代价。这一转型本质,是把对外干预从“终结性战争”转为“控制性冲突”,以最低成本达成可持续战略目标,完全契合可控冲突时代的核心逻辑。

从单一军事行动转向复合行动体系

战争工具实现系统性拓展,军事手段不再孤立存在,而是与外交、法律、信息、经济深度整合,形成一体化复合行动体系。军事打击只是战略链条的一环,外交谈判、法律建构、舆论塑造、经济布局共同服务于最终战略目标。典型运作模式为:军事打击与外交谈判同步推进,信息叙事与法律正当化并行展开。谈判不仅用于达成协议,更用于争取兵力部署时间、塑造对手与国际社会预期;军事行动则打破原有谈判格局,舆论操作降低行动的政治成本。

“绝对决心行动”中,美国开战前始终保持与委内瑞拉的外交接触,以谈判分散对方注意力,暗中完成兵力集结与情报核实;法律层面将行动包装为“反恐”“反毒品走私”,援引国内法绕开联合国限制,联合区域盟友营造多边合作假象,有效分化国际反对声音。这套法律—政治—军事—外交复合操作,大幅降低单边干预的政治成本,充分说明现代战争是国家综合能力的整体较量,战略竞争的胜负,越来越取决于多领域工具的协同整合能力,而非单一军事力量的规模优势。

2025年12月31日,在约旦河西岸图勒凯尔姆地区的努尔沙姆斯难民营,以色列挖掘机拆除巴勒斯坦居民的房屋。

(来源:新华社)

从高成本消耗转向成本可控

传统战争最核心的短板,是成本完全不可控。一旦进入全面战争,资源消耗往往远超战前预估,甚至拖垮优势方的财政与国内政治支持。阿富汗、伊拉克两场战争耗资超6万亿美元,引发美国国内严重政治分裂,正是传统成本模式的必然结局。当代冲突则对成本实施严格约束:行动规模与战略目标精准匹配,资源投入与作战任务一一对应,普遍采用高端平台与低成本装备组合模式,实现成本与效果的最优平衡。“绝对决心行动”中,F-35、B-2等高端平台负责突防空域,MQ-9无人机承担侦察牵制,最终将总成本控制在5亿美元,仅为传统大规模干预的零头,让战争成本从不可控变量,变成可计算、可管理的确定项。在大国竞争背景下,成本优势本身就是战略优势:能以低成本持续牵制对手,无需承担全面战争风险,这种模式已成为大国博弈的主流选择。

从物理打击转向认知控制

近年来最值得重视的深层变革,是战争目标向认知层面延伸。传统战争主要针对人员、装备、设施等物理目标,如今越来越多的行动直接作用于对手的决策系统、心理预期与舆论环境,认知空间已成为与物理空间同等重要的主战场。信息控制干扰敌方判断,虚假信号制造战略误判,精准打击改变风险认知,战争结果不仅由物理战场决定,更取决于对手“如何解读战场”。认知优势能放大物理打击效果,甚至达成物理打击无法实现的战略目的。“绝对决心行动”中,美军瘫痪委方通信后,通过社交媒体推送“目标投降”“将领倒戈”的虚假信息,直接瓦解委内瑞拉军队抵抗意志,大量基层部队放弃动员,这就是认知打击的典型成效。控制对手认知,就能以更低成本实现战略目标,这正是可控冲突时代的核心逻辑之一。

2026年2月27日,在日本东京的首相官邸前,民众手持标语参加抗议活动。

(来源:《环球》杂志)

人力情报强势回归

这一变化很反直觉,但却是现实。谈论技术驱动的战争转型时,一个被普遍忽略的核心事实是:战争技术越发达,对人力情报的依赖反而越强。这一结论看似与“AI主导战争”的主流认知相悖,却完全符合实战逻辑。其一,技术无法替代对“人”与“权力关系”的深度理解:卫星能定位目标位置,却无法判断领导层内部博弈;信号能截获通信内容,却难以解读背后真实意图。“绝对决心行动”能精准锁定防御漏洞,核心依靠人力渗透获取卫队内部一手信息,这类深度信息是技术侦察永远无法替代的。其二,人工智能算法高度依赖训练数据,数据质量的根源,在于人力情报的源头采集,没有可靠人力支撑,算法极易陷入“垃圾进、垃圾出”的困境。其三,复杂环境下的关键判断——比如领导层决策风格、内部博弈结构,仍依赖人力情报积累的经验与直觉,这类能力目前无法被算法复制。

由此可见,当代作战体系的真实结构是:人力情报提供源头信息,技术系统完成处理整合,算法辅助决策,精确行动落地执行。技术没有取代人,反而放大了人的核心作用。未来战争不是机器对抗机器,而是情报与技术能力的综合比拼,这是对技术决定论的必要修正。

综合来看,当代战争形态呈现清晰变革趋势,全面进入“控制型竞争时代”。战争规模持续缩小,复杂程度不断上升;战争目标从“终结冲突”转向“管控冲突”;战争手段从单一军事行动,拓展至多域复合体系;战争支撑从单纯技术依赖,回归情报核心支撑。

简言之,当代战争已从“以胜利为导向的全面战争”,转变为“以控制为导向的持续竞争”。冲突不会轻易结束,也不会轻易失控,国家通过精细化手段,在战争与和平之间维持动态平衡。

对研究者而言,这意味着必须调整分析视角:不能再以兵力、装备、战场为核心,而应重点关注情报体系、决策结构、认知空间、成本约束及其相互作用关系。战争的外在形态不断迭代,但决定胜负的关键,始终是对信息的掌控与对不确定性的管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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